夜色将尽,灰蒙晨雾缠绕连绵青山,林间风声簌簌,掩不住身后步步紧逼的肃杀杀机。四人不敢有半分停歇,深一脚浅一脚向深山疾驰,沿途碎石枯枝尽数碾碎,细碎动静在空旷山谷间层层回荡,时刻牵动众人紧绷到极致的心弦。
季清晏左臂上缠绕的素色绷带,早已在整夜亡命奔逃中被反复涌出的鲜血浸透,暗红血渍顺着布纹凝固发硬,布料黏在血肉伤口之上,每一次抬臂、侧身躲闪横生的荆棘枝桠,撕裂的创面便会被筋骨狠狠牵扯,钻心灼痛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疼得她指尖时常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额角不断沁出冰冷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条缓缓滑落,在凹凸不平的山道留下断断续续、清晰刺眼的血色痕迹,浓重的血腥味混着草木湿气随风四处飘散,成为身后死士追踪最直观的路标,丝毫无法遮掩。
身侧的阿翠早已心力交瘁,濒临彻底崩溃的边缘。方才密林混战是她此生第一次直面血淋淋的生死场面,也是第一次亲手握剑伤到旁人。利刃刺入皮肉的阻滞触感、敌人临死前凄厉扭曲的嘶吼、对方圆睁着布满血丝的狰狞双目,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反复在她脑海盘旋,吓得她浑身止不住发抖,牙齿都在暗暗打颤。她右臂添了一道纵深寸许的长刀伤,一路颠簸拉扯之下伤口持续渗血,大半幅粗布衣袖都被温热的鲜血浸透,沉甸甸地贴在皮肤上。她只能死死咬紧下唇,将翻涌的恐惧与蚀骨剧痛尽数咽回腹中,凭着从小到大跟在季清晏身边养出的忠心本能,一步一步勉强跟上队伍的脚步,不敢拖慢半分行进速度。
走在队伍内侧的沈知薇,纤细脊背紧紧蜷缩着,肩头微微垮塌,心底压着沉甸甸的愧疚与无处安放的惶然。她本是被季清晏从深宅绝境里救下的落魄庶女,自幼在嫡母日复一日的百般苛待下长大,险些被自家嫡母强行许给年过半百的商户老者做妾,万般无奈之下才趁着夜色连夜出逃,原本以为偶遇季清晏是挣脱无边苦难的机缘,却不料平白连累一行人卷入这场不死不休的追杀。她手无缚鸡之力,不通半点防身剑术,全程只能躲在众人身后接受庇护,半点出力之处都无,反倒因为她的存在,几次让队伍暴露行踪,深重的愧疚压得她始终垂首缄默,不敢抬头眺望前路,也不敢直视季清晏的双眼。
在外围全程警戒开路的怪老头脚步依旧沉稳,哪怕整夜奔逃不曾歇息,气息也未曾紊乱半分。一双饱经风霜的老耳敏锐捕捉远处山林所有细微异动,大批死士整齐划一的厚重脚步声、兵刃相互碰撞的清脆脆响、头领低沉冷冽的传令声顺着山风由远及近,人数众多,已然循着地上绵延的血迹全速追来,距离几人不过半座山坳的距离。
“天光渐亮,晨雾稀薄,地上血迹藏不住,不出片刻,整支搜山死士便会合围此处。”怪老头压低嗓音,语气沉肃凛冽,不带半分多余情绪,“山下所有官道、村镇岔路早已被季怀安提前封死,向外突围等于自投罗网,唯有折返青云山腹地,依靠山中天然迷阵幻境才有藏身喘息的机会。”
季清晏脚步微顿,垂眸看向一路绵延、斑驳刺眼的血痕,澄澈眼眸沉静无波,理智清晰判断当下局势:“我们四人同行目标过大,血迹集中、行路动静明显,只会被追兵死死锁定,很难顺利躲进山阵深处藏身。”
“我独自引开主力。”怪老头当即定下断后之计,从怀中摸出两包用油纸仔细裹好的秘药塞进她掌心,细细叮嘱用法,“这包是散味药粉,沿途撒在血迹四周,可掩盖血腥气息,杜绝死士凭借嗅觉追踪;另一包是迷瘴粉,若是半路撞见漏网追兵,捏碎抛洒便能生出浓雾,为你们争取脱身时间,切记省着使用。”
他顿了顿,细细叮嘱进山规矩:“你们三人改走偏僻窄径,沿途用落叶、碎土遮盖所有血痕,借着晨雾掩护潜入幻境深处,安分蛰伏切勿擅自外出。待我甩开追兵主力,便即刻前往药庐与你们汇合。”
沈知薇微微低头,声音酸涩:“老先生,此番是我们拖累你孤身涉险,你千万保重自身。”
局势紧迫,容不得半分矫情拖沓。怪老头不再多言,身形骤然掠向开阔主干道,刻意加重脚步搅动林间气流,肆无忌惮暴露行踪,将整片山林的杀机尽数引向背离青云山的荒山深处。
不过数息,远处山林骤然炸响杀伐嘶吼,千百道黑衣死士的动静尽数调转方向,浩浩荡荡追随老者远去,周遭山道瞬间清静下来,只剩林间簌簌叶落风声。
“抓紧时间进山,莫要耽搁。”季清晏压下心底翻涌的担忧,强忍左臂撕裂剧痛,率先踏入无人问津的荒僻窄径。沈知薇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阿翠,二人相互支撑,紧紧跟在她身后。
三人沿途不停捡拾枯枝碎土,一点点遮盖沿路未干的零星血渍,时不时捻出少许散味药粉撒在身周,彻底抹去可供追踪的气息。晨雾袅袅缠绕山林,参天古木枝叶交错,完美遮掩三人单薄身形,为她们筑起短暂的安全屏障。
一路谨慎潜行近半个时辰,巍峨青云山脚终于映入眼帘,青石古道两侧青松翠竹摇曳,草木清香扑面而来,熟悉的山门近在咫尺,只需数十步便能踏入师门庇护范围。
连日厮杀奔逃积攒的疲惫、伤痛、惶恐尽数涌上心头,阿翠双腿一软,靠在沈知薇肩头大口喘息,面色惨白无一丝血色。沈知薇浑身脱力,紧绷多日的心神稍稍松懈,眼底掠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希冀。唯有季清晏依旧强撑,目光警惕扫视四方,伤口剧痛早已蔓延全身,意识隐隐发沉。
可就在三人即将踏足山门的刹那,林间清风骤然凝滞,刺骨森寒的肃杀之气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十余名黑衣蒙面精锐死士,手持锋利长刀,如鬼魅般从密林纵身跃出,瞬间合围四方,彻底封死所有进退之路。他们是死士头领识破调虎离山计后,特意分出的顶尖小队,不追随主力,绕路循着微弱血气一路尾随,静静等候合围时机。
阿翠吓得浑身剧烈颤抖,握着短剑的双手止不住哆嗦,本就濒临崩溃的心神彻底失守。沈知薇手脚冰凉,眼底的希冀瞬间破碎,只剩无尽绝望。
季清晏心头一沉,瞬间明白绝境再临。怪老头引走九成追兵,却漏掉了这支狡诈精锐小队,如今她们两伤一弱、体力透支,咫尺便是山门,却无路可退。
她没有半分犹豫,挺身向前将二人牢牢护在身后,哪怕身躯摇摇欲坠,傲骨依旧挺拔。“你们二人退后自保,切勿上前。”
她依靠完好的右臂握紧短剑,凭借数年青云山习武根基独自迎战。死士们无半分怜悯,提刀齐齐猛扑,刀锋凛冽招招直取心口脖颈要害。
金铁交鸣的刺耳声响接连不断,火花在刀锋碰撞间迸发。大幅度腾挪躲闪之下,季清晏左臂伤口彻底崩裂,鲜血汹涌浸透布条,顺着指尖不断滴落。每一次挥剑都要承受撕筋裂骨的剧痛,眩晕感层层席卷而来,四肢百骸酸软无力,体力飞速流逝。
阿翠看着主子浴血苦战、满身伤痕,心底的恐惧被忠心焦灼覆盖,咬着牙握紧短剑上前相助,哪怕招式凌乱、双手发抖,也拼尽残余力气替季清晏拦下侧面攻势。
二人以残破之躯抗衡十余精锐,局势凶险至极。刀锋数次擦着季清晏要害划过,衣衫被利刃划破数道裂口,肌肤添上细碎血痕。汗水血水混杂浸湿发丝衣袍,她数次险些栽倒在地,全靠顽强意志死死支撑。
就在她气力将近、意识即将溃散之际,一道清越苍劲的嗓音自山间云雾落下,压过所有杀伐声响:“季怀安的爪牙,也敢踏我青云地界,伤我门下弟子?”
青云掌门一身素白道袍,踏雾凌空而下,周身磅礴真气骤然迸发,无形气浪席卷整片空地。一众死士来不及反应,尽数被真气震飞,长刀脱手、筋骨碎裂,转瞬失去全部战斗力。
滔天杀机瞬息消散,紧绷一路的心弦轰然断裂。季清晏失血耗力过重,短剑哐当落地,眼前一黑直直晕厥在地;紧随其后,耗尽心神气力的阿翠也双腿发软,瘫倒昏迷。
仅剩沈知薇跌坐在地,劫后余生的泪水模糊双眼,浑身止不住发抖。青云掌门目光落在昏迷二人身上,眼底掠过一丝心疼,袖袍轻挥了结残余死士,而后轻柔抱起季清晏,以真气托住阿翠身躯,带着沈知薇缓步走向山林深处的药庐。
此处是怪老头常年行医的居所,药草齐全、僻静隐蔽,最适合养伤蛰伏。掌门细致为二人清创、上药、包扎,渡入柔和真气护住心脉,杜绝伤势恶化,安顿妥当后便独自外出巡查山林,提防漏网追兵,只留一片清幽安静供三人休养。
药庐之内,清苦浓郁的药香缓缓冲淡衣衫上连日沾染的血腥戾气。阿翠伤势与心神损耗过重,躺下后便沉沉昏睡,一时半刻无法转醒,屋中只剩缓缓苏醒的季清晏与守在一旁的沈知薇两两静坐。
季清晏稍稍活动指尖,适应身上绷带牵扯的隐痛,抬眸看向身侧局促不安的沈知薇,语气平和诚恳,无半分侯府嫡女的矜贵架子:“沈小姐,有些藏在心底多年的旧事,我想同你说清楚。”
沈知薇连忙抬眼,眉眼温顺轻柔,轻声打断她的客套:“季小姐不必这般生分,往后你直接唤我知薇就好。”
季清晏眸色柔和几分,颔首应下:“好,那你便叫我清晏。”
相互换去称呼,隔阂消散大半,季清晏缓缓道出埋藏多年的血泪过往。
“我是静安侯府嫡长女,生母是书香世家出身的良家女子,当年季怀安尚且只是一介寒门书生,偶然撞见我母亲,贪恋她容貌,强行将她掳入侯府纳为姨娘。起初他待我母亲万般宠爱,可府中嫡母心生妒恨,趁着季怀安外出公干,暗中设计,硬生生夺去了我母亲性命。”
“当年季怀安只是一无所有的寒门进士。是我母亲不顾全族阻拦,倾尽娘家人脉财力,硬生生将他扶持到静安侯之位。”
“可季怀安心胸狭隘,自卑敏感,最忌讳旁人说他依靠妻族上位。待权势稳固,他便全然不念往日情分,放任嫡母残害我生母,事后更是罗织通敌罪名,构陷整个外祖家族,昔日名门满门惨死。”
沈知薇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带着哽咽:“当年朝野上下人人皆知惨案,我听闻之时便满心悲凉,不曾想幕后竟是你的生父一手造成这般惨剧。”
“母族覆灭,生母惨死,我在侯府的日子更难熬。他放任一众姨娘、庶出子女肆意磋磨我,堂堂嫡女、名门外孙女,活得连府中粗使下人都不如。待到他彻底动了斩草除根的杀心,我才拼着重伤之躯拼死逃出侯府。”
“流落山林街头的那段时日,我尝尽人间极致苦楚。饿极了只能和流民争抢残羹剩饭,也曾在荒郊野地与野狗争夺剩饭充饥;赶路途中遇上好色恶霸强掳,一心想纳我为妾,我拼尽浑身力气才得以挣脱;中途还险些被人贩子拐走,送入风月场所任人践踏。数年颠沛求生,数次濒临死地,才侥幸躲进青云山隐居三年,得老先生传授医术剑术,得以苟活。”
季清晏坦然看向沈知薇,平静道尽前路无穷凶险:“只要我一日活着,季怀安派出的死士便不会停止追杀,往后只剩无尽逃亡颠簸,永无安稳之日。我绝不勉强你的去留,若你渴求平淡安稳的生活,等我们伤势痊愈,我备好充足银两,送你去往无人知晓我们过往的小城安身度日。”
沈知薇眼眶通红,攥紧衣袖,语气格外坚定:“清晏,你本是金枝玉叶,却受尽这般非人苦楚。你于我有救命再造之恩,无论前路刀山火海、颠沛流离,我绝不会独自离去抛下你。”
话音听来赤诚恳切,可她指尖不自觉死死攥紧衣摆,低垂的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与惶恐,悄悄埋下厌弃长久逃亡生活的伏笔。
二人安静相伴养伤,一连三日,药庐安宁无扰。青云掌门每日按时送来调理伤势的汤药,三人身上伤口日渐好转。
第三日午后,熟悉的脚步声自院中传来,是引开追兵的怪老头平安归来。季清晏听见动静,心中担忧难掩,快步迎出门外,急声开口:“师傅,你可有受伤?这三日我时时记挂你的安危。”
怪老头淡淡一笑,只答一句:“没事,那点子人还不至于伤到我。”
一旁的青云掌门轻笑出声,几人闲话片刻,连日厮杀逃亡带来的压抑戾气尽数散去。青山静谧,故人团聚,短暂安稳之下,暗藏来日无尽风波。
怪老头落座后望向季清晏:“此番下山行医,我想听听你行走俗世的真切感受。”
季清晏轻轻垂眸,长长叹了口气,缓缓回道:“这一路走下来,心里实在五味杂陈。乡间百姓日子太苦,不少人常年劳作落下病根,没钱买药只能硬扛,还有不少人落下肢体残疾,无处求医,日日受病痛折磨。我虽跟着您学了三年医理,可真到俗世才看清自己诸多不足,遇上穷苦人家拿不出药资,我便很难调配兼顾成本与疗效的方子,很多时候明明有法子治病,却只能看着他们苦苦支撑,实在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