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还高,青云宗主峰下的演武场边上人来人往。测灵台那边的喧闹刚散不久,人群像退潮似的从广场分流到各处,有的去领取任务,有的回房打坐,还有的三五成群聚在回廊下议论刚才那一幕废柴抬着上台的奇景。
江辰没走远。
他站在药园外的小道边,手里捏着半块干饼,是刚才领任务时顺手拿的。饼有点硬,咬一口得用牙慢慢磨。他正低头啃着,忽然听见前头一阵骚动。
“哎!快看那边——李师弟倒下了!”
“怎么了?练功岔气了?”
“别碰他!他现在经脉乱窜,谁碰谁被反震!”
几个弟子围成一圈,伸头张望却不往前靠。中间地上躺着个穿灰袍的年轻弟子,脸色发青,双手蜷缩,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微微抖,一看就是灵气逆行卡在膻中穴附近,疼得说不出话。
没人敢动手。
这种内伤处理不好会连累施救者,轻则经脉受损,重则当场吐血。大家都只学了些基础吐纳法,谁也没把握能稳住这股乱流。
江辰把剩下的饼塞进怀里,几步走上前。
“让一让。”他说得不高,也不凶,但语气自然让人听了就往后退了半步。
他蹲下来,一手按住那弟子左肩井,一手搭在右臂曲池,掌心刚贴上去,体内那股温润的气息就自动流转起来。不是他刻意催动,而是福泽金身察觉到危机,自发响应。
暖流顺着双掌渗入对方经络,像两股温和的溪水,慢慢把那些横冲直撞的灵力引向正轨。原本绷紧的肌肉一点点松下来,呼吸也从急促变得平稳。
大约过了半盏茶工夫,地上的弟子眼皮动了动,睁开了眼。
“我……我还活着?”他声音发虚,坐起身第一反应是摸自己胸口,“没炸经?”
“没事了。”江辰收回手,笑了笑,“下次练《青木诀》别贪进度,第三重和第四重之间得留半个时辰调息。”
周围几个弟子面面相觑。
“就这么好了?你都没念咒也没画符,光用手按了按?”
“可不是嘛,刚才还抽筋呢,现在跟睡醒一样。”
那被救的李师弟站起身,对着江辰深深作了一揖:“多谢师兄救命之恩!若非你出手,我这条命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同门相扶,理所应当。”江辰摆摆手,“你也别谢我,真要说感谢,该谢你自己撑到了有人来帮。”
这话听着平实,却让人心里舒服。没人觉得他在装大度,也没人觉得他居高临下。他就站在那儿,穿着最普通的外门弟子服,脸上带着点刚吃完干饼的油光,可偏偏让人移不开眼。
远处回廊拐角,沈知夏收剑入鞘。
她本是在练《静心十三式》,一套剑法行云流水,练到第七式时余光扫见前方人群聚集,便停下来看了一眼。这一看就没再继续。
她看见江辰蹲在地上救人,动作不急不缓;看见他说话时不争不抢;也看见他拒绝道谢时那种自然而然的谦和。
不像作秀,也不像刻意表现。
就像喝水吃饭一样平常。
她握着剑柄的手松了又紧,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没过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人拍了拍衣角,转身朝另一条小路走去。
可没走多远,他又停下了。
演武场东侧,一个穿浅绿裙衫的女弟子抱着药篓从丹房出来,脚步匆匆。她年纪不大,估摸刚入门不久,修为也就炼气二层左右。可能是赶时间,没注意脚下石板翘起一角,整个人往前一扑,药篓脱手飞出,砸在地上裂开一道口子。
灵草撒了一地。
有几株月见霜沾了泥,叶片边缘已经开始泛黄;还有半截断掉的紫阳根滚进了水沟边,眼看就要被冲走。
女弟子跪坐在地上,眼圈一下子红了。
“完了……这些是王长老亲自点名要的……我……我赔不起啊……”
她不敢捡,也不敢走,只能坐在那儿发抖。这些药材虽不算顶级,但都是长老私用之物,损毁照价赔偿,她一年的月俸都不够补一半。
江辰已经走到了。
他没问什么,直接蹲下身,先将沟边那截紫阳根捞出来,放在干净石台上。然后一株一株拾起地上的草药,轻轻拂去尘土。
当他指尖触碰到那些枯黄的叶子时,体内的福泽之力再次悄然运转。一股极淡的金光从他指缝间溢出,像晨雾落在叶尖,原本萎蔫的部分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光泽。
“这……这也能救回来?”女弟子瞪大了眼睛。
“能活的都还活着。”江辰把整理好的药材放进她手中另一个空篓里,“别慌,东西没全坏。”
“可是……可是我还是弄丢了规矩……”她声音发颤,“长老会罚我的……”
“走,我陪你去丹房。”江辰站起身,“我跟你一起跟执事说明情况,不是故意损坏,又是初犯,顶多训诫几句。”
“真……真的可以吗?”她抬头看他,眼里含着泪。
“有什么不可以。”他笑了笑,“我又不会替你说谎,只说事实罢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丹房。路上有不少弟子认出了那个早上测灵金光冲天的新人,此刻竟陪着个小师妹去认错,纷纷驻足观望。
消息传得快,等他们走到丹房门口时,执事弟子 already 听说了前因后果。见江辰亲自担保,又查验了药材确实大部分完好,便只记了一笔过失,免去了责罚。
女弟子千恩万谢,江辰摆摆手走了出来。
阳光斜照,树影斑驳。他走在回廊下,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江辰。”
他回头。
沈知夏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拎着剑,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纤细的手腕。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平时柔和。
“你常这样?”她问。
“哪样?”
“看见别人难处,就往前冲。”
江辰想了想,摇头:“也不是冲,就是觉得能帮上,就不该站着不动。”
沈知夏看着他,忽然笑了下。
“那这次,我来帮你一起。”
她说完,转身走向演武场角落。那边有几个新来的外门弟子正在收拾练功用的沙袋和木桩,动作笨拙,显然没人教过他们归位规矩。
她走过去,没说话,直接弯腰搬起一个沙袋,稳稳放回架子上。
江辰愣了下,随即也跟了过去。
两人没再说话,一个搬桩,一个整绳,配合得像是早就练过许多次。其他弟子见大师姐都动手了,也不敢闲着,纷纷加入整理。
风从山口吹进来,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了两个旋,又轻轻落下。
江辰站在器械架旁,感觉胸口那股温热比之前更明显了些。福泽值一直在涨,虽然没有系统提示音,但他能感觉到——像是春天的河水,悄无声息地漫过了堤岸。
修为也在动。
原本卡在炼气三层瓶颈的感觉松了,经脉里多了几分通畅,像是有人在他体内轻轻推了一把。
他知道,这是善意积累的结果。
不是靠夺宝,不是靠奇遇,更不是靠踩别人上位。就是简简单单地,伸手扶了一下摔倒的人,帮了一个抱不住药篓的小师妹,陪她去面对可能的责骂。
就够了。
沈知夏把最后一根木桩插进底座,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明天这个时候,这里还要用。”她说,“总不能每次都等别人来收。”
“那就每天收一次。”江辰接过话,“反正我也在这边活动。”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扬。
两人并肩站在演武场边缘,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钟声,提醒弟子们准备晚课。
江辰没动。
他还在等体内那股流动的暖意彻底沉淀下来。福泽值还在涨,虽然慢了,但没停。他知道,只要他还愿意伸手,这份力量就不会断。
沈知夏也没走。
她站在他旁边,望着场中空地,忽然道:“刚才那个李师弟,听说你是主动上前的?”
“嗯。”
“你不担心被反噬?”
“担心过。”他说,“但看到他躺在那儿抽筋,我就想,要是我不动,谁还会动?”
她没再问。
风吹过她的发梢,带起一丝清淡的草药香。她站的位置离他不远不近,刚好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江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刚才救人时沾上的泥土还没洗干净,指甲缝里有一点草屑。他没擦,也没在意。
这样的手,能帮人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