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血色锁链破开黑雾的刹那,周管事浑身的神魂都在尖叫。
他刚从百世镜像的冲击里缓过神,神魂还在撕裂般地疼,那股刻进骨头里的荒谬与绝望像毒藤般缠紧了识海——他不是什么破局者,不是凌天转世,只是编号一百零八的原材料。几百年的恩怨情仇,几百年的步步为营,原来只是熔炉预热前,写好的剧本。
可还不等他消化这滔天的荒诞,外界的杀机已至。
残像密室的本源光幕本就摇摇欲坠,在锁链面前连半息都没能撑住,像薄冰般应声而碎。七八条婴儿手臂粗的锁链带着腐蚀神魂的腥气,卷着归墟深处的寒气,直扑他面门。锁链表面刻满了细密的血色符文,每一道都流转着吞噬之力,连周围的黑雾都被绞得滋滋作响。
黑雾外,成千上万头归墟湮灭兽疯狂地撞击着无形的屏障,猩红色的眼睛里满是狂热与畏惧。它们畏惧祭坛的气息,却又垂涎即将被炼化的精纯神魂,嘶吼声此起彼伏,震得整片空间都在簌簌发抖。
周管事猛地咬牙,舌尖崩开的魂血混着本源之力喷在掌心。他不甘心。
就算是样本又如何?就算是耗材又如何?他活了几百年,挨过饿,挨过打,踩着无数人的尸骨爬到管事的位置,他的命是自己挣来的,不是谁写好的!
“想炼我?那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牙口!”
他暴喝一声,神魂全力催动,掌心的本源碎片爆发出刺目的金光。稀薄却纯粹的本源之力顺着经脉蔓延至全身,在他体表凝成一层淡金色的神魂甲胄。他不再退,反而迎着锁链冲了上去,右掌成刀,带着劈山断海之势,狠狠斩在最靠前的那条锁链上。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黑雾倒卷。锁链上的血色符文暗了一瞬,竟被他生生劈得偏开数寸,砸在旁边的残墙上。黑石残墙瞬间化为飞灰,连残渣都被归墟吞噬得一干二净。
一招得手,周管事却没有半分喜色。他能感觉到,本源碎片的消耗比预想中快得多,而锁链远不止眼前这几条。黑雾深处,还有更多的锁链正在延伸过来,密密麻麻,像一张血色大网,要将他彻底困死在这里。
果然,不过数息功夫,更多的锁链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直刺他的神魂核心,有的缠向他的四肢,还有的在空中蜿蜒盘旋,封锁了所有退路。
周管事身形急转,在狭小的密室里不断闪避。金光与血色不断碰撞,闷响声接连不断。他仗着本源之力的锋锐,接连斩断了三四条锁链,可断掉的锁链刚落入黑雾,便立刻消融重聚,转眼又恢复如初,根本杀之不尽。
更让他心沉的是,整座残像遗迹正在飞速崩塌。
那截刻着铭文的断柱最先虚化,像被风吹散的烟尘,一点点融进黑雾里。紧接着是石台、断碑,还有他视若珍宝的《归墟手札》与凌天令牌,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那些他以为是破局关键的东西,那些让他燃起希望的文字,原来真的只是泡影,是钓他上钩的饵。
“凌天……一百零七世……”周管事惨笑一声,魂血顺着嘴角往下淌,“原来连你,也只是上一块耗材留下的残念罢了。”
什么百世反抗,什么破局传承,全是假的。不过是熔炉为了提纯执念,特意编织的美梦。你越信,就越挣扎;越挣扎,执念就越纯;到最后,心甘情愿地跳进锅里,还以为自己是在逆天改命。
这个认知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扎进他的识海。神魂剧烈地抽搐起来,可与此同时,一股更疯狂、更暴戾的情绪却从心底炸开。
不甘。
滔天的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生来就是耗材?凭什么有人高高在上,把他们的人生当戏看,把他们的执念当货物卖?
“我不服——”
周管事仰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神魂本源在极致的情绪刺激下,竟开始疯狂地沸腾起来。本源碎片与他神魂的融合度瞬间飙升,从之前的四成多,一路冲破五成、六成,直奔七成而去。
淡金色的魂火从他周身燃起,温度高得吓人,连靠近的锁链都被烧得滋滋冒黑烟。他不再闪避,反而主动冲进锁链阵中,拳掌翻飞,每一击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黑石碎屑与血色锁链碎片四处飞溅,整座残像遗迹在他的爆发下,崩塌得更快了。
……
灵主殿内,万古光幕上代表108号样本的金色光点疯狂闪烁,旁边的数值跳得飞快。
执念纯度:82%。
本源融合度:69%。
预估拍卖价值:较入场提升710%。
品质评级:上品,正在向极品攀升。
影九站在下方,看着那飞速跳动的数字,眼底闪过一丝震惊。他跟着分身大人处理样本多年,还从没见过执念纯度涨得这么快的。一般样本在得知真相后,要么崩溃瘫软,要么疯狂反扑,能涨到七成已算优质,像这样直奔八成而去的,屈指可数。
“大人,样本情绪彻底失控,本源融合速度远超预期。”影九躬身汇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再这样下去,恐怕还没到祭坛,神魂就会先一步崩解。”
莫老分身负手立在光幕前,白衣纤尘不染,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团跳动的金光。听到影九的话,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淡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崩解?崩解了才好。”
“大人?”影九一愣。
“极致的不甘,极致的绝望,再加上极致的反抗欲,三者相融,才是最上等的轮回本源。”莫老分身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闹得越凶,神魂崩解得越厉害,最后凝练出来的碎片就越纯。就算撑不到祭坛,只要核心执念不散,炼出来的东西也差不了。”
影九心头一凛,低头应是。
他忽然想起百年前的第97号样本,也就是现在的老鬼。当年那个样本也是以桀骜疯狂著称,执念纯度一度冲到八成五,最后却在熔炼前一刻“认了命”,主动申请做引导者,才留了下来。可就算活下来了,又能怎么样?还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耗材,用完了照样扔。
“藏珍阁那边的新人样本怎么样了?”莫老分身忽然开口,目光移到光幕的另一角。那里有七个大小不一的光点,代表着老鬼带进去的七个新人。
“回大人,七个样本的执念纯度均有不同幅度上涨。”影九连忙回道,“其中赵奎因为兄长被炼化,恨意极强,涨到了39%;苏衍次之,37%;林婉34%。剩下四个都在20%到30%之间。”
“不错。”莫老分身微微颔首,“老鬼的活干得越来越利索了。一次万念碑,就把这批新人的底子翻了一倍。”
“张统领那边来报,说昨日放他们走的时候,苏衍已经开始怀疑老鬼的身份了。要不要提醒老鬼收敛一些?”
“不用。”莫老分身淡淡道,“怀疑才好。怀疑了,才会去求证;求证了,才会发现更多‘真相’;发现得越多,执念就越深。九真一假,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才最磨人。”
他顿了顿,指尖在光幕上轻轻一点,苏衍的光点瞬间放大:“这个苏衍,心性够稳,也够狠,是个好苗子。给矿道那边传个话,西区矿道的防守再撤两成,矿道深处的本源波动再放出来一点。等三日后的跨区擂台赛,让他赢几场,给他点甜头,再把他往矿道核心区引。”
“是。”影九躬身领命,又想起一事,“大人,三日后的跨区擂台赛,各区的种子选手都已经安排好了。要不要给赵奎安排一场死斗?他现在恨意最盛,要是死在擂台上,执念结晶的品质应该不低。”
莫老分身想了想,摇头:“不急。让他多活几场,先让他赢几次,给他点能报仇的错觉。等他爬到最高处,以为自己能手刃仇人的时候,再把他摔下来。那时候炼出来的东西,才够味。”
影九心里发寒,面上却不敢表露半分,连声应是。
这就是拍卖岛的行事逻辑。从来不会直接杀你,只会给你希望,再让你眼睁睁看着希望碎掉。反复几次,再坚韧的人也会被磨得执念深重,最后成了最优质的原材料。
“归墟祭坛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回大人,万念归一祭坛已完全激活,锁链已锁定108号样本,随时可以开始熔炼。”
“嗯。”莫老分身目光重新落回108号的光点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等他执念冲到九成,就启动最终熔炼。我倒要看看,一百零八代样本的残念攒在一起,能炼出个什么品级的宝贝。”
……
归墟深处,残像遗迹已经彻底崩塌了。
断碑、石台、密室,所有的一切都化为了黑雾的一部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周管事悬浮在黑雾之中,周身的金色魂火已经黯淡了许多。他喘着粗气,神魂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痕,魂液像血一样不断往外渗。他不知道自己斩断了多少条锁链,只知道这些东西杀不完、斩不断,灭了一批又来一批,永无止境。
更可怕的是,他能感觉到,有一股无比庞大的吸力从黑雾深处传来。那吸力不是针对他的身体,而是针对他的神魂,针对他的执念。他心里的不甘越重,那吸力就越强,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的灵魂都抽出去。
“出来!躲在暗处算什么本事!”周管事红着眼嘶吼,“有本事出来和我一战!”
回应他的,只有锁链的破空声,还有远处隐隐传来的、低沉的祭坛嗡鸣。
忽然,他脚下的黑雾猛地散开。
一座巨大无比的血色祭坛,缓缓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祭坛通体由不知名的黑石砌成,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每一道符文都流转着吞噬与熔炼的气息。祭坛呈圆形,层层叠叠向上收拢,最顶端是一个圆形的平台,平台上刻着一百零八个凹槽,呈环形排列。
绝大多数凹槽里都积着一层淡淡的金色粉末,那是之前一百零七号样本被炼化后,留下的本源残渣。每一个凹槽旁边,都刻着一个编号,从一到一百零七,字迹古老而冰冷。
而最靠近中央的那个凹槽,编号一百零八,光洁如新,正空着。
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他自己送进去。
周管事的心脏猛地一沉,神魂都在战栗。
他终于看到了这座熔炉的真面目。
一万年,一百零七代人,全都在这里,被炼成了粉末,炼成了商品,炼成了那些高高在上者牟利的工具。
“原来……这就是结局。”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反抗也好,顺从也罢,原来从登岛的那一刻起,终点就已经定好了。所谓的机缘、修为、权势,全都是镜花水月,只为了让他们在死的时候,能多几分不甘,多几分执念。
几条锁链趁他失神的瞬间,猛地缠上了他的脚踝。冰冷的血色符文顺着脚踝往上爬,所过之处,神魂力量被疯狂抽取。周管事浑身一僵,想要挣脱,却发现浑身的力气都在飞速流失。
紧接着,更多的锁链缠了上来,缠住他的手腕,缠住他的腰,缠住他的脖颈。
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着他,缓缓向祭坛顶端飞去。
沿途,他看到了无数漂浮的残魂碎片。
有稚嫩的少年,有迟暮的老人,有威风凛凛的将军,有温文尔雅的书生。他们脸上都带着相同的不甘与愤怒,在黑雾里沉浮、挣扎,最后一点点消融,成为归墟的一部分。
他们,都是前一百零七号样本。
他们都曾以为自己是特殊的,都曾以为自己能破局。
最后,都成了这里的养料。
周管事闭上了眼。
两行淡金色的魂泪,从眼角滑落,滴入黑雾,瞬间消失不见。
他想起了自己刚登岛的时候,还是个衣衫褴褛的杂役,每天在矿道里挖着永无止境的矿石,被管事打骂,被同伴排挤。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吃饱饭,能不被欺负。
后来他学会了算计,学会了心狠手辣,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一步步从小杂役变成小管事,再变成总府的周管事。他以为自己摆脱了底层的命运,以为自己成了人上人。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他不过是从最底层的耗材,变成了稍微高级点的耗材而已。
锁链拖着他,落在了祭坛顶端的平台上。
一股无比恐怖的镇压之力从天而降,压得他神魂几乎碎裂。他被迫跪在了第一百零八号凹槽前,膝盖抵着冰冷的石面,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血色符文从凹槽里亮起,顺着他的膝盖蔓延至全身。
熔炼,即将开始。
就在这时,周管事猛地睁开了眼。
眼底没有了恐惧,没有了不甘,只剩下一片疯狂的死寂。
“想炼我?”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那就一起毁灭吧!”
他猛地催动神魂核心,将所有的本源之力、所有的执念,全都压缩向识海最深处。他要自爆神魂。就算死,他也要炸掉这座祭坛,也要让那些躲在暗处的执棋者,付出一点代价!
本源之力在识海里疯狂压缩,恐怖的能量让他的神魂开始出现裂纹。只要再压一下,就会彻底爆开。到时候,精纯的本源之力四散开来,就算毁不掉祭坛,也能搅乱归墟,让他们的算盘落空。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祭坛上的血色符文忽然光芒大盛。
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从凹槽里传来,精准地锁住了他神魂核心处那团正在压缩的本源之力。
“不——!”
周管事瞳孔骤缩,眼睁睁看着自己拼尽全力凝聚的自爆力量,像流水一样被凹槽吸走。不仅如此,那吸力反而借着他压缩的力道,抽取得更快了。
他的自爆,不仅没能伤到祭坛半分,反而成了熔炼的助燃剂。
“噗——”
一大口魂血喷了出来,溅在血色符文上,瞬间被吸收得一干二净。
周管事的气息瞬间萎靡下去,神魂变得透明了许多。他瘫软在凹槽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神魂力量、自己的执念,一点点被凹槽抽走。
意识,开始模糊。
耳边的湮灭兽嘶吼声、祭坛的嗡鸣声,都渐渐变得遥远。
他看到前一百零七世的画面在眼前飞速闪过:矿道里的劳作、擂台上的厮杀、叛乱时的烽火、被炼化时的痛苦……一世又一世,循环往复,永无终结。
原来,这就是轮回。
不是投胎转世,而是一遍又一遍地被投入熔炉,一遍又一遍地经历希望与绝望,直到最后被彻底榨干,连残渣都不剩。
“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办法吗……”
他在心底喃喃地问,也不知道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那些早已消散的前人。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刹那,他神魂深处,那半块本源碎片的最核心,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震颤。
那是一点极其细微的意识碎片。
小得像一粒尘埃,淡得像一缕烟。
若不是他此刻神魂濒临崩解,感知变得无比敏锐,根本察觉不到。
那丝意识不是他的,也不是凌天的,更不是前一百零七号任何一个样本的。
它太古老了,古老到仿佛和这座岛、和归墟、甚至和整个虚空灾劫,都诞生于同一个时代。
周管事愣住了。
那丝意识很安静,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期待?
它是谁?
是沉睡的岛主吗?
还是……更早的存在?
他想要去触碰,想要问个清楚。可熔炼的速度骤然加快,他的意识像退潮般飞速消散,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
但那丝意识碎片,却顺着本源融合的轨迹,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他神魂的最核心处。
像一颗微不足道的种子,埋进了即将被彻底炼化的执念之中。
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察觉。
下一秒,祭坛爆发出冲天的金红色光芒。
恐怖的熔炼之力全面启动,整个归墟都剧烈地颤抖起来。黑雾翻涌,湮灭兽群齐齐匍匐在地,发出敬畏的低鸣。
万古光幕上,108号样本的执念纯度,在一瞬间冲破了九成五的关口,直奔九成七而去。
品质评级,从“上品”直接跳到了“极品”。
后面还标注着一行小字:蕴含未知本源波动,品质仍在攀升。
莫老分身看着光幕,终于露出了一抹真正的笑意。
“好,好得很。”他轻声道,“不枉费我布了这么久的局。有了这件极品轮回本源碎片,万载拍卖会的压轴,就稳了。”
他以为这是执念提纯到极致的自然升华,是一百零八代残念积累后的必然结果。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那丝藏在本源最深处的、古老的意识碎片。
……
与此同时,地面上,苏衍的住处。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晨曦穿过窗棂,落在斑驳的地面上,却驱不散屋里沉甸甸的压抑。
七个人围坐在桌旁,谁都没有说话。
一夜未眠,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浓重的疲惫,可眼底的情绪却各不相同。
赵奎低着头,手里反复摩挲着一根三寸长的短针。针身泛着淡淡的乌光,是他登岛前藏在神魂里的淬毒暗器,修为被封后,就成了他唯一的底牌。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冰,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恨意。自从在万念碑上看到大哥的名字,知道大哥被炼成了魂源液,他就没再说过几句话,整个人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狼,随时都会扑上去咬人。
孙氏兄弟靠在墙角,脸色依旧发白。两人时不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惶恐。他们本来就是小宗门出来的,抱着碰运气的心思登岛,本以为能捞点机缘,结果命都快没了。昨晚回来后,两人商量了半宿,想着要不要去总府揭发老鬼,戴罪立功,可又怕总府杀人灭口,左右为难,坐立不安。
林婉坐在桌边,指尖捏着那枚青色玉简,正在用神魂参悟里面的残缺遁法。她是几人里最冷静的一个,哪怕知道了真相,也没有慌神。她很清楚,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有变强,只有掌握更多的底牌,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苏衍靠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的远处。
藏珍阁的飞檐在晨光里若隐若现,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昨晚的一幕幕还在眼前反复闪现:万念碑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壁画上循环往复的历史、老鬼那句“你们都是耗材”,还有最后张统领那句“好好活着,别死太早”。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老鬼说九真一假,到底哪一句是假的?
张统领明明可以杀了他们,为什么偏偏放了他们?真的只是为了养着他们,卖个好价钱吗?
还有周管事,总府的高层管事,为什么会突然叛逃进归墟?归墟里到底有什么?
无数个疑问在他脑海里盘旋,却找不到答案。
“喂,老鬼什么时候来?”孙亮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发颤,“他不会把我们卖了吧?万一总府追查下来,我们……”
“卖了我们,对他有什么好处?”林婉头也不抬地回道,“他要是想卖,昨晚就不会带我们跑了。”
“那可说不定。”孙明小声嘀咕,“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他对岛上的事这么清楚,说不定就是总府派来的人,故意耍我们玩的。”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更凝重了。
其实大家心里都有这个猜测。一个瘸腿老头,无权无势,怎么可能对总府的动向了如指掌?怎么可能轻易打开藏珍阁的门禁?怎么可能在黑袍统领面前,还能站着说话?
苏衍没有说话。
他也怀疑老鬼的身份,但他更清楚,现在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在这座岛上,他们一无所有,修为被封,命如草芥。老鬼是他们目前唯一能抓住的稻草,哪怕这稻草下面可能藏着刀,他们也只能攥着。
“吱呀——”
门被推开了。
老鬼拎着酒葫芦,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他还是那副邋里邋遢的样子,半瞎的眼睛眯着,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仿佛昨晚闯禁地、遇统领的事,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都醒了?”他扫了众人一眼,随手扔过来一块黝黑的令牌,令牌落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是什么?”赵奎抬头,声音沙哑。
“三日后,跨区擂台赛的入场令牌。”老鬼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灌了一口酒,慢悠悠道,“赢三场,进藏珍阁内阁,任选一件下品神魂法宝;赢五场,获得西区矿道核心区的进入权限;赢十场,直接晋升管事,不用再做底层耗材。”
孙氏兄弟眼睛瞬间亮了。
晋升管事!
这可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好事。当了管事,就不用再担心额度不够,不用再怕被随便扔进归墟,至少能活得久一点。
“真的假的?”孙明往前凑了凑,一脸急切,“赢十场就能当管事?不用靠本源额度买?”
“自然是真的。”老鬼嗤笑一声,“总府的规矩,还能有假?不过我劝你们别高兴太早。跨区擂台赛,各区的狠人都在,死在擂台上的,每年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想赢,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命够不够硬。”
孙明脸上的喜色一僵,又悻悻地缩了回去。
苏衍皱了皱眉,看着老鬼:“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老鬼抬了抬眼,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帮你们?我什么时候说过帮你们?我只是觉得,你们这批人,比之前的有意思点。死太早了,可惜。”
“你到底是谁?”苏衍盯着他的眼睛,沉声问道,“你根本就不是什么闲散老人。你和总府,到底是什么关系?”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老鬼,等着他的回答。
老鬼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他拿起酒葫芦,又喝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他也不在意。
“我是谁?”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我啊,和你们一样,也是耗材。”
“只不过,我是活的时间比较长的耗材而已。”
他没有多说,也没有解释。九真一假,话说得太透,就没意思了。
“三日后的擂台赛,想参加的,就拿着令牌去北区擂台。不想参加的,就留在这里,等着额度耗尽,被拖去归墟。”老鬼站起身,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众人,淡淡道,“对了,忘了告诉你们。周管事,叛逃进归墟了。总府下了通缉令,抓到者,重赏。”
苏衍瞳孔微微一缩。
周管事,真的进归墟了。
“归墟里,真的有破局的办法吗?”他脱口而出。
老鬼的背影顿了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笑一声,声音飘了进来:
“有没有办法,得自己去看才知道。
不过我劝你,在没本事之前,别碰归墟。
进去的人,还没有能活着出来的。”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屋里再次陷入死寂。
苏衍走到桌边,拿起那块黝黑的入场令牌。令牌冰凉,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跨区擂台赛,矿道核心区,归墟……
一条条路摆在眼前,却不知道哪条是生路,哪条是死路。
他抬起头,看向归墟所在的西区方向。
那里云雾缭绕,看不见深处。
周管事进去了,他现在怎么样了?
归墟的最深处,到底藏着什么?
……
归墟深处,万念归一祭坛。
金红色的光芒已经收敛了许多。
第一百零八号凹槽里,周管事的身影已经变得极其透明,几乎要和金光融为一体。他的意识已经几乎消散,只剩下最核心的一点执念,还在苦苦支撑。
那粒藏在执念深处的意识种子,却在熔炼之火的淬炼下,渐渐苏醒了一丝。
极其微弱,却无比坚定。
祭坛上空,虚无之中。
仿佛有一声极其古老、极其轻微的叹息,响彻在时间的长河里。
没有人听见。
“一百零八次了……”
“这一次,该醒了。”
祭坛猛地一颤。
最中央的石台上,那座尘封了数万年的石棺虚影,忽然闪过一道微不可察的金光。
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万古光幕上,那行“品质仍在攀升”的小字,还在不断地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