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还在山间回荡，第二轮测灵已经开始。林越站在高坡边缘，扫帚靠在墙边，脚底那一寸剑雾贴着地面，纹丝不动。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盯着测灵台的方向。刚才江辰站上去的时候，金光冲天，整个广场都亮了。现在台上换了人，一个外门弟子战战兢兢把手放上石头，绿光微闪，引来几声稀落的掌声。
不算强，但至少亮了。
林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些发干。他知道接下来该他了。
果然，执事弟子的声音从台上传来：“林越——上前测灵。”
没人应声。周围人互相看看，有人小声嘀咕：“这人不是那个连路都不会走的吗？”“听说昨天赵阔踹他扫帚，他都不敢还手。”“废柴一个，测什么灵根，浪费石头。”
话音未落，两名外门弟子走了过来。一个矮胖，一个瘦高，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动手。最后还是矮胖的那个叹了口气，蹲下身：“林师兄，我们得把你抬上去。”
林越没拒绝。他知道规矩，也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没法自己走。他点了点头，坐在原地没动。两人便一前一后架起他屁股下的木凳，连人带座抬了起来。
这一幕立刻引来哄笑。
“哎哟！这是上殿述职还是进贡啊？”
“连测个灵根都要人抬？真当自己是祖宗了？”
“我看干脆给他配顶轿子得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林越没抬头，也没皱眉，只是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他能感觉到脚下那一寸领域依旧稳固，剑雾没有散，也没有震颤。憋屈值还没涨，至少现在还没有。
两人抬着他穿过人群，脚步不稳，木凳晃了几下。林越伸手扶了扶凳沿，稳住身子。阳光照在脸上，有点烫。测灵台越来越近，白玉铺地，石碑立在中央，泛着淡淡的青光。
赵阔就站在台下，双手抱胸，嘴角咧着，一看就是等了好一会儿了。他穿着外门精英弟子的制式长袍，腰带上挂着一块刻着“赵”字的令牌，走路带风，说话也大声。
“来了来了！”他一见林越被抬上来，立马提高嗓门，“各位快看！咱们青云宗头一号奇观今日上演——废柴坐轿，测灵求道！”
周围人又是一阵笑。
林越被放下时，木凳四角刚落地，赵阔就凑了过来，弯下腰，盯着他的脸：“喂，你真以为抬上来就能测出灵根？告诉你，我爹当年测灵，石头直接炸了半块！你这种连灵气都引不动的，不如省点力气，回头扫地去。”
林越没理他。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放在测灵石上。掌心贴实，五指摊开，动作平稳。
全场安静下来。
三息过去。
石头没亮。
一丝光都没有。
像块死石头。
两息后，人群中不知谁先咳了一声，接着就是压抑不住的笑声。有人拍大腿，有人捂嘴，还有人直接指着林越喊：“果然是个空壳子！连渣都不冒！”
赵阔笑得最狠，整个人往后一仰，手扶着膝盖，肩膀直抖：“哈哈哈！我就说嘛！这种废物还让他上台，不是糟蹋测灵石吗？严长老，您说是不是？”
严松站在台侧，眉头紧锁，手里拿着记录玉简，闻言冷冷扫了赵阔一眼：“闭嘴。流程走完，轮不到你多言。”
赵阔缩了缩脖子，笑声压了下去，但嘴上的弧度一点没减。
林越的手还放在石头上。他没急着拿开，反而多停了一瞬。掌心传来石头的凉意，指尖能感觉到表面细微的纹路。他闭了下眼，呼吸略微重了些，胸口起伏一次。就在这一刻，脚底那一寸剑域边缘的雾气忽然轻轻翻腾了一下，像是风吹过水面，漾开一圈极浅的波纹。
没人看见。
只有他自己察觉到。
那股闷在心里的东西开始往上顶，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憋着劲儿。他想动，可不能动；他想走，可走不了；他明明知道这石头测不出他的东西，可还得把手放上去，像个傻子一样被人围观。
但他没动表情，也没松手。
直到执事弟子轻咳一声：“林越，可以了。”
他才缓缓收回手，掌心离开石头的瞬间，那股凉意像是被抽走了，整个人一下子空了半截。
台下哄笑声更大了。
“没灵根！彻底废了！”
“难怪连站都站不起来，原来是根脉不通！”
“我看他连杂役都不配当，纯粹占地方！”
赵阔走到台边，双手撑着栏杆，探出身子：“怎么样？感觉如何啊？是不是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要不我给你指条路——以后每天给我擦鞋，我保你有饭吃，怎么样？”
林越没看他。
他只是重新坐正，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自己脚前那一寸地面上。剑雾还在，贴着鞋底，安静如初。刚才那一丝波动已经平息，但那种沉在胸口的感觉还在，像一块压住火苗的石头，闷着，热着，却不肯炸。
严松这时走上前，拿起测灵石仔细看了眼，又用玉简便记了什么。他本想直接写下“无灵根”，可笔尖悬在空中，顿了一下。
他皱眉。
刚才……好像有一丝光？
极淡，极短，快得像是错觉。就像夜里打了个盹，眼角余光瞥见烛火跳了一下，再看时却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石头，表面光滑，无裂痕，无残留灵力波动。他甚至用手背蹭了蹭，确认没有反光错觉。
“难道是太阳晃眼？”他低声自语。
台下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赵阔还在和几个弟子说笑，声音大得不怕人听见：“你们说他以后会不会连扫帚都拿不动？要不要我教他爬着扫？哈哈哈！”
严松没理会，只挥了挥手：“记录，林越，无灵根，归档。”
执事弟子应声落笔。
林越被人重新抬了起来。这次更慢，因为两个抬的人也笑出了声，步伐不稳，木凳左右晃荡。他没说话，也没调整姿势，只是任由他们抬着，穿过人群，走过石阶，一步步移向外门生活区。
阳光斜照，影子拖得很长。
当他被放下时，位置正好是庭院入口处的一片空地。这里靠近杂役区，旁边有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他那把旧扫帚。风一吹，树叶沙沙响，几片落叶打着旋，落在他脚边。
他没去捡。
他只是坐着，背挺得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地面。那一寸剑雾依旧贴着鞋底，寸土未动。刚才的哄笑、嘲讽、赵阔的脸、严松的眼神，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慢慢沉下去。
他咬了下牙根。
然后，极其轻微地，脚底那一寸剑域边缘的雾气，又晃了一下。
像井底的水，终于被扔进了一颗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