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三十四分,温昭雪的车刚开出林氏母婴的地库,温振国的手机就响了。来电是财务系统的自动提醒:温昭雪名下新开了一个监管账户,到账八十七万六千元,资金来自“林氏母婴项目预付款”。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滑动屏幕调出合同编号。系统跳转到内部备案页,文件标题是《“小手印”公益联名项目合作协议》,签约方是温昭雪个人和林氏母婴品牌部。
他眯起眼睛,把文件打印出来。
十点零二分,董事长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助理送完咖啡离开后,门关得很严。他翻开合同一条条看,看到利润分配时停了下来。成本写得清楚,定价合理,第三方监管条款齐全。最关键的是,毛利率标得很明白:41%。
他拿出计算器重新算了一遍。
原材料、包装、物流、人工、平台抽成……每一项都压到了最低。尤其是运输成本,西北六省每件只要3.2元,比集团去年同类产品还低0.9元。他翻到附件,发现合作的是一家区域性冷链公司,签的是季度打包价,量大所以价格固定。
“这丫头不是碰运气。”他低声说。
他按下内线电话:“把温昭雪近半年所有对外签过的协议都调出来,包括没生效的、还在草稿的,全部发我邮箱。”
等邮件的时候,他靠在椅子上,摘下金丝眼镜,揉了揉鼻梁。桌上摆着全家福,玻璃擦得很亮。照片里温昭雪站他和林淑芬中间,笑得很端庄。那是三年前拍的,那时候大家都以为她是亲生女儿。
邮件响了。
他打开附件,一条条往下拉。大部分是校园赞助、社团设计委托,金额小,流程简单。只有这份“小手印”合同不一样,结构完整,风险控制细,连舆情应对都写了预案。
他又打开预算表,对照集团母婴线的历史数据做了对比。二十分钟后,他在便签上写下一句话:“不是新手能做的,背后有人帮忙。”
他删掉问号,改成句号。
十点四十分,他打电话给安保主管。
“查温昭雪最近三个月的出行记录。”他说,“写字楼电梯、地下车库车位、办公室走廊的监控视频都要备份给我。再安排两个人穿便服,轮班记她见了谁,几点走的,待多久,有没有带资料出门。”
对方问要不要监听通讯。
“不用。”他打断,“只看行动,不碰隐私。但我必须知道她见谁、什么时候走、待多久、有没有拿东西出去。”
挂了电话,他走到窗边。外面阳光很刺眼,楼下几个实习生在拍照。他突然想起什么,又拨了个号:“对了,查一下她今天去林氏母婴的路上,有没有绕路、停车、中途下车。”
他没说原因。
但他知道,一个刚签下百万项目的年轻人,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情绪会露在脸上,动作会暴露节奏。如果她兴奋、张扬、得意,那就还是个孩子,好控制。但如果她像刚才那样——收好U盘、避开张远、冷静离开——那就说明,她已经开始藏了。
这才是最危险的。
十一点零五分,安保主管发来第一份行为简报。PDF有三页,附了路线图。过去九十天,温昭雪平均每周外出四次,其中三次是商务洽谈,地点集中在市中心A座、科技园B区、大学城孵化器。接触的人 mostly 是女性,年纪多在三十岁以下,身份写着“品牌代表”“法务”“公益组织负责人”。
他在“科技园B区”画了个圈。
那里是霍氏创新中心的地盘。
他冷笑一声,把文件锁进抽屉。
十二点整,他登录集团财务后台,输入温昭雪信托账户号。页面提示:该账户已开通独立结算,收支明细需本人授权才能查看。他试了几次越级权限,系统都弹出红色警告。
他放下鼠标。
这个女儿,已经开始防着他了。
这时候,温昭雪还在车上。
她靠在后座,手机亮着。法务同事刚发消息,说合同已经归档,电子签章生效。她回了个“好”,顺手点了外卖,备注“不要葱姜蒜,米饭多加一份”。
司机从后视镜看她:“小姐,回总部吗?”
“绕一下。”她说,“去IFS,我要买台新电脑。”
车子拐上主干道,穿过两座立交桥,进入商圈。街上人多,信号断断续续。导航显示前面堵车,预计晚十五分钟。
她低头刷了会儿校园论坛。首页热帖还是她的演讲视频截图,标题是《清醒大女主杀疯了》。有人把她校服裙摆绣的“我”字做成表情包,配文“别叫我大小姐,请叫我本尊”。
她嘴角动了一下,关了页面。
手机震动,银行App弹出通知:监管账户余额更新,当前总额八十七万六千元。
她没截图,也没发朋友圈。
只是把手机扣在腿上,闭眼休息。
车子慢慢往前开,路过一家奶茶店时,两个女生举着应援牌拍照,上面印着她的侧脸和一句话:“你可以不支持我,但别挡我的路。”
她睁开眼看了一下,没说话。
司机问要不要停。
“不用。”她说,“走吧。”
车驶入IFS地库B3层。停好后,她解开安全带,拿起包准备下车。就在这时,头顶一盏监控灯闪了一下,红光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
她没注意。
她正在翻包找会员卡。
十二点十七分,她走进商场一楼苹果店。导购上来问需求,她直接说要顶配M2芯片笔记本,加急刻字服务。
“刻什么?”导购问。
她停了两秒,说:“自由不是选择做什么,而是拒绝做什么的权利。”
导购打下这句话,抬头看她:“挺酷的。”
她点头:“是啊,我也觉得。”
付完款,她坐在休息区等机器激活。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她左手腕上。她抬手看表,时间是十二点三十九分。
再过二十分钟,就能拿到新电脑。
再过三天,项目组要开第一次线上会。
再过一个月,第一批“小手印”连体衣就要发往甘肃。
一切都在推进。
她不知道,在三百米外的大厦顶层,一台监控正播放她现在的画面。右下角标着时间戳和坐标,显示来自温氏集团东翼,董事长办公室,实时查看中。
她也不知道,从明天起,办公室外的清洁工会换人,电梯摄像头会多一个角度,她常坐的班车司机也会被调走。
她更不知道,那份她亲手签的合同,已经在另一个系统里被打上“高风险个体项目”的标签,进了“潜在资本流失监测目录”。
她只知道,现在有点饿,外卖应该快到了。
她站起来,走向洗手间。
路过玻璃墙时,她停下,整理了下发尾。
镜子里的女孩眼神平静,嘴微微抿着,没笑也没皱眉。就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不动,也不再随波逐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