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锋的目光死死锁着单向玻璃另一侧的“影子”,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越收越紧。
他能感觉到,某种看不见的绞索正在那个死寂的审讯室里缓缓收紧,终点不是死亡,而是湮灭。
顾铭的动作极快,她冲出观察室的背影果决而利落,加密通讯器里传出的命令声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处理一次常规的防火演习。
但沈锋能听出她声音里压抑着的惊疑。
他没有移开视线。
屏幕上,“影子”脸部特写的那个诡异微笑,如同水中的墨迹,慢慢晕开,又慢慢淡去,最后重新归于死寂的面无表情。
一切快得像是幻觉,但沈锋知道,那不是。
那是信号,是仪式完成前的最后一个注脚。
三分钟。
这是沈锋根据那段脉冲节律,在脑中推演出的最终时限。
第一分钟,外围人员开始有序撤离。
走廊里响起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但很快就消失了。
第二分钟,汉斯派来的防爆小组已经就位。
沉重的防爆毯和金属隔离箱被轻轻放在审讯室门口,行动队员们穿着厚重的防护服,屏住呼吸,等待着那扇门后未知的命运。
最后一分钟。
沈锋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湿冷的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十,九,八……
他在心里默数着。
审讯室内,灯光依旧惨白。
“影子”还是那个姿势,像一尊被遗忘在时间里的雕像。
三,二,一。
归零。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爆炸,没有声响,没有任何预想中的剧烈冲击。
审讯室里静得可怕,仿佛时间在这里打了个结。
观察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一名防爆队员通过通讯器低声询问:“情况解除?”
沈锋没有回答,他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就在倒计时结束的那个瞬间,他看到“影子”的身体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无法察觉。
随即,他的头颅无力地垂了下去,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骨骼和灵魂。
结束了。
不是用炸药,而是用更精准、更冷酷、更无法追溯的方式。
当防爆小组和医护人员冲进审讯室时,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影子”还坐在椅子上,身上没有任何外伤,甚至连皮肤都没有一丝破损。
但他的生命体征,已经彻底消失。
法医的初步结论让在场的所有人不寒而栗。
死因是高强度微型电弧。
某种装置在瞬间释放出强大的电流,沿着他的神经系统,精准地烧毁了脑干和中枢神经。
没有造成任何外部伤害,却从内部,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具徒有其表的躯壳。
而那个装置的源头,正是那块被遗留在观察室桌面上的黑色腕表。
它在完成任务后,内部结构也已自我销毁,成了一块普通的废铁。
这种外科手术刀式的灭口手段,带来的震撼远比一场爆炸更加强烈。
它像一个无声的宣告,宣告着“深渊”组织的实力与冷血,也像一个嘲弄,嘲笑着他们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安全防线。
为了安全,也为了能有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让沈锋继续分析那段致命的“脉冲密码”,顾铭接到了上级的直接命令。
她带着沈锋,连夜转移到了国安部位于城市另一端的一家特殊安全单位。
从外面看,这里只是一座二十四小时开放的城市公共图书馆,灯火通明,偶尔还能看到几个熬夜的年轻人进出。
但只有内部人员才知道,这座图书馆的地下,是整个欧洲情报网络的中枢之一。
午夜。
图书馆闭馆的音乐声早已结束,最后一批读者也已离去。
厚重的玻璃门缓缓锁上,将城市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挑高十几米的大厅里,只剩下沈锋和顾铭两个人。
空气里弥漫着旧书页和木质书架特有的干燥气息。
沈锋站在一块巨大的交互式电子白板前,手指在上面飞速划动。
白板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0”和“1”的组合,还有各种复杂的函数和逻辑图。
他在复盘那段脉冲密码,试图从那段死亡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便装,腰间藏着配枪。
她像一头警惕的雌豹,以一种固定的频率,无声地巡视着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从一楼的阅览区,到二楼环形的走廊,再到那些隐匿在巨大书架间的阴影,任何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都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周围安静得只能听到中央空调系统微弱的送风声,以及沈锋手指敲击白板时发出的“嗒嗒”轻响。
突然,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嗒。”
这是沈锋最后一根手指离开白板的声音。
紧接着,整个图书馆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头顶上百盏照明灯,墙壁上的壁灯,桌子上的台灯,甚至连白板本身的光亮,都在同一瞬间,齐齐熄灭。
不是跳闸。
因为连走廊尽头那个绿色的“安全出口”应急指示灯,也一同暗了下去。
备用电源被以一种外科手术刀般的精度,同时切断了。
整个空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与死寂。
顾铭的神经瞬间绷紧到了极限,她的手第一时间就摸向了腰间的枪。
然而,就在灯光熄灭前的最后一刹那,大约零点一秒的时间里,沈锋的视网膜捕捉到了一个异常的画面。
透过电子白板光滑如镜的表面反射,他看到二楼环形走廊一处通风管道的栅格里,有一抹极淡的、不属于图书馆环境的金属光泽,一闪而逝。
那是狙击镜的反光!
来不及思考,甚至来不及出声警告。
一种被顶级掠食者盯上的、源于本能的战栗感,从他的尾椎骨瞬间窜上天灵盖。
他想都没想,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一个跨步向前,用尽全身力气,将刚刚转身、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的顾铭,狠狠地扑倒在地。
“噗!噗!噗!”
几乎就在两人身体接触到冰冷大理石地面的同一瞬间,三声被消音器压抑到极致、如同撕裂布帛的闷响,从黑暗中响起。
三枚子弹,呈一个精准的品字形,穿透了沈锋刚才站立的位置,打在电子白板上。
白板瞬间龟裂,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噼啪”声,几点微弱的电火花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
致命的射击。
沈锋抱着顾铭,借着扑倒的惯性,在光滑的地面上翻滚了两圈,最终停在了一排巨大的、几乎顶到天花板的古典文献书架后面。
厚重的实木和里面塞满的硬皮书籍,是这里最好的掩体。
黑暗中,他能清晰地听到顾铭急促的呼吸声,以及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别动。”沈锋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迅速掏出耳麦戴上,将另一个塞给顾-铭,低声命令:“联系吴队,告诉他我们遭到袭击,敌人是职业杀手,在二楼。让他们封锁所有出入口,但不要强攻,避免打草惊蛇。”
顾铭立刻照做,她的专业素养让她在最短的时间内冷静下来。
沈锋则靠着书架,缓缓探出半个头,将手机的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然后飞快地亮了一下,又瞬间熄灭。
就是这不到一秒的光亮,让他看清了大致的环境。
杀手在二楼,利用夜视装备,占据着绝对的制高点和视野优势。
他在向下逼近,动作冷静而沉稳,像一个正在清理场地的猎人,对自己的能力有着绝对的自信。
不能坐以待毙。
沈锋的脑子在黑暗中飞速运转。
“听着,”他对着顾铭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说道,“我制造动静,把他引到东侧。你从书架西侧的阴影里出去,去那个消防栓的位置,等我信号。”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顾铭手心飞快地画着路线图。
顾铭没有犹豫,轻轻点了点头。
沈锋深吸一口气,从书架上摸索到一本最厚的书。
书脊上的烫金字有些硌手——《世界战争通史》。
他掂了掂,分量十足。
他计算着距离和角度,然后用尽全力,将这本书朝着远离他们的方向,猛地扔了出去。
“砰!”
沉重的精装书砸在另一排书架上,又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在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几乎是同一时间,二楼传来轻微的脚步移动声,杀手的注意力被成功吸引了。
就是现在!
顾铭像一只灵猫,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更深的黑暗中。
沈锋能感觉到,二楼那道冰冷的目光,已经锁定了他制造出的那个声源点。
他甚至能想象出对方正举着枪,一步步地靠近,准备清理掉他这个“猎物”。
他在等,等顾铭就位。
几秒钟后,耳麦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是顾铭发出的“就位”信号。
沈-锋再次摸到身边一个金属材质的落地书立,朝着另一个方向又扔了过去。
“夜枭”的脚步声再次被吸引。
就在这时,沈锋对着耳麦,只说了一个字。
“放!”
顾铭拧开了消防栓的总阀。
“轰——!”
高压水流瞬间冲破了管道的束缚,如同咆哮的怒龙,带着巨大的轰鸣声喷涌而出!
刺耳的水声和瞬间弥漫开来的浓重水雾,立刻填满了整个大厅。
水流冲击着地面和书架,发出的巨大噪音,严重干扰了听觉。
而弥散的水雾,则让空气中的温度骤降,夜视仪的红外成像功能会受到极大影响,视野里将是一片模糊的、温度混乱的斑块。
猎人的感官,被瞬间剥夺了!
沈锋趁机从书架的侧翼猛地冲了出去。
他手中没有枪,只有一根刚才被他顺手抄起的、用来清洁地面的金属拖把杆。
高压水流冲刷着地面,冰冷的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脚踝。
他看到了那个黑影,就在前方不远处。
“夜枭”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节奏,正试图调整夜视仪的焦距。
沈锋的脚步踩在湿滑的地面上,溅起一片片水花。
他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将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在了手臂上。
那根被水浸透、冰冷而沉重的金属拖把杆,带着破风的呼啸,在黑暗中划出一道致命的弧线,没有砸向对方的头,也没有攻击躯干,而是精准无比地,狠狠击打在“夜枭”持枪的手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