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1 规矩
书名:掌灯 作者:九成新 本章字数:2595字 发布时间:2026-07-11

韦秦州拜入计门的第一年,用计鸢的话说,是块璞玉,但外面包着的石头比玉还厚。


字写得好,书背得快,文章也有些灵气,唯独“规矩”两个字,像是从没在他脑子里落过根。


那时他十七岁,骨子里带着少年特有的散漫和不服管,计鸢说什么他听什么,听完转头就忘,不是故意顶撞,是压根没意识到那些规矩是必须记在心里的。


计鸢喝茶有固定的茶杯,紫砂的,养了好些年,杯壁上的茶垢洗不得。


韦秦州不知道,头一次帮先生收拾茶桌,把那只紫砂杯拿去厨房用洗洁精刷得锃亮,杯壁上养了多年的茶垢被钢丝球刮得干干净净。


他端着洗好的杯子回来时,脸上还带着邀功的笑:“先生您看,我帮您把杯子洗干净了。”


计鸢看着那只被刮去茶垢的紫砂杯,沉默了好一会,倒是没发火,还给他讲茶垢为什么不能洗、紫砂杯为什么要养。


韦秦州规规矩矩的听了,但没过几天,计鸢书房里一本批注过半的《说文解字注》被他顺手借走,还回来时扉页多了他练字时随手画的两个墨团,内页还有几页被翻得卷了边。


计鸢平时翻书从不折角,更不压书脊,每一本书看完都跟新的一样。


他看着扉页上那两个墨团,把书放在桌上,又把韦秦州叫过来,重新讲了一遍借书的规矩,从哪里拿放回哪里,看之前先洗手,不能在书上留墨迹。


韦秦州又认认真真听完,又频频点头,又说记住了。


真正让计鸢动了怒的,是那年冬天的一件小事。


计鸢去北京开学术会议,原定四天,提前一天赶了回来,他推开院门时是下午三点,院子里安安静静,厨房的灶台上没有热着水,客厅的茶几上堆着几本翻开的书和半袋没封口的饼干,垃圾桶里的果皮已经满了,边缘卡着半个发干的苹果核。


计鸢先走到西厢房门口看了一眼——床铺没叠,被子和床单搅成一团,换下来的袜子团成两个球搁在枕头上,书桌上堆满了从书房借来的书,有几本翻开扣在桌面上压着书脊,桌角搁着半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水面上漂着一小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碎纸。


计鸢把西厢房的门掩上,回到正厅,在太师椅上坐了一会儿,生气。


大约半个时辰后,院门响了,韦秦州拎着两袋零食从外面回来,围巾胡乱搭在脖子上,棉衣拉链没拉,进门时还在哼着歌。


他换了拖鞋走进正厅,看见计鸢坐在太师椅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先生您提前回来了,怎么不打个电话让我去接您?”


计鸢没有接这个话茬:“去哪儿了?”


“去书店逛了逛,在附近吃了碗馄饨。”


“书房门是不是你开的?”


“是,走之前进去找了两本书。”


“你跟我进来。”


他跟着计鸢走进书房,环顾一圈。


计鸢说:“自己看,这间书房跟平时有什么不一样。”


“好像没什么不一样。”


“书架上的书少了没有?”


“…是少了几本,都在西厢房放着。”


计鸢又问他:“书桌上的砚台用过没有?”


“…用过,写完字没来得及洗。”


计鸢把砚台拿起来看——砚台底部的墨汁已经干透了,裂成一片片黑色的硬壳,边缘嵌进砚台的雕花纹路里。


韦秦州也低头看砚台,终于意识到先生不是要跟他闲聊。


计鸢从书架底层拿出那根藤条时,韦秦州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没挨过藤条,不知道这东西抽在身上是什么感觉,但光看那根深褐色的细藤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他本能地把手往身后缩了半步。


计鸢没有理会他的小动作:“手。”


韦秦州慢慢把右手伸平,手指因为紧张微微蜷着,藤条第一下落在他指尖往上两指的位置,指肚。


疼是第一种感觉——细而尖的灼烧感。


紧随其后的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恐惧:不是怕疼,是怕藤条会打到他的指节,他写字全靠这双手,指节若是伤了,好几天不能练字。


藤条再次落下时他本能地把手往回缩,手指蜷成了拳头。


计鸢停了手:“伸平。”


他不情不愿地把手指重新伸平,但指尖在发抖。


第三记落下,疼得他嘶了一声,忍不住开口求饶:“先生,能不能换只手打?”


“左手也要打,但不是现在,右手伸平,不许再往回缩。你在这个家待了这些日子,西厢房是你住的地方,书房是你借书的地方,茶桌是你喝茶的地方,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规矩。床铺要叠,垃圾桶要及时倒,砚台用完要洗干净,借出去的书要平放在桌上不能折角不能压书脊。这些规矩,你是记不住,还是不想记?”


韦秦州低着头:“记住了,但这些规矩太多了——我在家里从来没被这么管过。”


计鸢把藤条换到左手,揉了揉手腕又将藤条换回去:“左手伸出来,进计门的头一年,我不教你学问,只教规矩。规矩学不会就一遍一遍地打,直到你把每个规矩都记住为止。”


韦秦州没再往回缩,一直到手指布满深浅不一的红痕,指肚肿得比平时厚了些,摸上去发烫,但所有的伤都在肉最厚的部分,指节完好无损。


接下来是小腿。


韦秦州从来没挨过小腿的打,他挨过手心的戒尺,挨过屁股的竹尺,但小腿是个空白领域。


藤条抽在小腿肚上的感觉跟打手完全不一样,手指的神经多,但肉少,打上去是尖锐的刺痛;小腿肚肉厚,神经密度不如手指,但藤条抽上去的钝痛会在肌肉深处慢慢扩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锤。


他跪在藤椅上,半条腿悬空,小腿肚上已经横七竖八地铺了十几道肿痕,最深的几道边缘微微隆起,但皮没破,每次藤条落下时他的小腿肌肉会不由自主地抽搐一下,然后重新摆正,等着下一记。


打完小腿,计鸢把藤条放在一旁,让他跪着写检讨。


韦秦州跪在冰凉坚硬的青砖上,浑身上下疼的发软,根本跪不住。


“别晃了,写检讨也不老实,跪不住就坐下去。”计鸢面无表情。


屁股坐在小腿肚上,藤条刚抽过的地方被牵扯,疼得韦秦州差点弹起来,又硬着头皮重新坐稳。


面前的茶几上摊着纸笔,计鸢坐在旁边翻书,书房里只有毛笔在纸面上沙沙移动的声音和韦秦州偶尔抽鼻子的闷响。


写到后来他的腿也开始发抖,小腿肚上的棱子被自己的体重压着,疼从钝痛变成一种不肯消退的灼烧感。


他停下笔偷偷挪了一下腿,计鸢翻过一页书,头也没抬:“坐好别动。”


他立马把腿挪回来,重新跪坐好,疼得又倒吸了口冷气,继续写。


检讨书不长,一共列了六条:每日早起叠被、垃圾桶每天清、砚台用完即洗、借书归还放回原位、茶具不可擅动、每日打扫正厅。


写完检讨,计鸢逐条检查,没有错别字,没有漏项,字迹虽然潦草但还算工整。


他把检讨书压在书桌的玻璃板下永久存档:“这些规矩以后每天都要遵守,做不到的罚抄,再做不到就挨藤条。”


韦秦州跪在青砖地上,小腿疼得不敢用力,手指肿得像胡萝卜,但还是规规矩矩地点了头。


“去厨热饭,我饿了。”


“…”


韦秦州撑着茶几慢慢爬起来,小腿肚上的棱子在站直的瞬间被拉紧,但没犹豫,趿拉着拖鞋一瘸一拐地走出书房。


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回头问:“先生您早饭吃没有?”


计鸢没有回答,只是把藤条放回原处:“从明天起,每天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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