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书名:穿越大明之洪武 作者:小诸葛 本章字数:8298字 发布时间:2026-07-11

洪武十三年三月二十,凤阳刮了一天的大风。

风从北边来,裹着干燥的尘土气息,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朝一个方向倒伏,发出持续的哗哗声。天空被风刮得灰白,太阳像一个模糊的光斑挂在空中,没有温度。王锵站在书房的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远处被风压得抬不起头的树梢上,眉头微微皱起。几只麻雀缩在屋檐下的角落里,羽毛被风吹得蓬起来,也不叫,就那么缩着,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这样的风在凤阳的春天并不少见——北边的冷空气和南边的暖湿气流交汇,就会刮这样的风,往往一刮就是好几天,吹得人心里发燥,吹得田地里的水分一天比一天少。但今天这风让他心里有些不安。他放下手里的公文,走到门口,推开房门,在屋檐下站了片刻,感受着风向和风力。

风很大,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吹得他不得不眯起眼睛。空气干燥得像是在北方,而不是在淮河以南的水乡。他伸手捏了一撮窗台上的浮土,土很干,被风一吹就从指缝间散走了,连一点湿气都没有,像是捻碎了一块干透了的泥坯。他又抬头看了看天——灰白灰白的,没有一丝云的痕迹,太阳就那么白晃晃地挂着,像是在把地面上的水分一点一点地抽走,抽干了也不肯停。

他回到书房,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来,但没有立刻拿起笔。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盏没有点亮的油灯上,思绪却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那些事情发生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代,但他从来没有忘记过。那是穿越前他在某个深夜随手翻到的一篇农业史文章,当时只是随便看了看,并没有放在心上。但那些字句像是刻在了脑子里一样,在这个刮着干燥北风的上午,清晰地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文章里提到,洪武年间有过几次大规模的蝗灾,其中一次就发生在淮西地区,时间大概是洪武十三年的春夏之交。文章没有写具体是几月,也没有写具体是哪些县,只写了“淮西”这个大致范围。他不确定凤阳会不会被波及,甚至不确定那场蝗灾是否真的会发生——历史记载和现实之间,本来就有很多模糊地带,他穿越过来之后已经改变了不少事情,说不定那场蝗灾根本就不会出现。

但他不能赌。

他知道蝗虫繁殖的几个必要条件。气温回升要快——今年凤阳的春天来得早,正月过后气温就一直在往上走,没有出现倒春寒,地温比往年同期要高一些。连续干旱——从二月到现在,凤阳只下过几场雨,每一场都不大,地里的墒情全靠去冬的底墒在撑着,但底墒也撑不了多久了。再加上这样连续刮北风——他在穿越前的某本书上读到过,蝗虫产卵喜欢干燥、疏松的土壤,而连续刮北风会让土壤表层迅速失水,变得疏松透气,正好为蝗虫产卵和孵化创造了理想的条件。

眼下凤阳的天气,跟这些条件几乎完全吻合。

他不是农业专家,也没有在田间地头干过一天的农活。但他在穿越前恰好看到过一些关于蝗灾防治的基本知识。蝗虫在幼虫期是不会飞的,只会在地上爬,密密麻麻地铺满地面,像一层土黄色的地毯,所过之处寸草不留。但这个时候也是最容易消灭它们的——可以用火烧,可以用土埋,也可以挖沟阻挡它们的迁徙路线,把它们驱赶到沟里集中处理。可一旦等到它们长出翅膀飞起来,那就什么都晚了,没有人能挡住一片飞蝗。

他还记得那篇文章里提到过一种传统的预防方法——在田埂上种植一些蝗虫不喜欢吃的作物,比如绿豆、芝麻、棉花。这些东西的茎叶能分泌出一种蝗虫不喜欢的味道,可以作为天然的隔离带,阻断蝗虫幼虫的迁徙。这个方法不需要额外的成本,只需要在种地的时候多留一份心,在田埂上多撒几把种子。

他闭着眼睛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睁开眼,站起身,走出了书房。他没有拿放在墙角的油纸伞,也没有戴斗笠——今天不会下雨,他知道。

凤阳城外·土豆田·三月二十·巳时

赵大柱正带着几个农户在田里给土豆培土。风把他们的衣服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身形轮廓,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的,在风中飞舞。几个人弯着腰在田垄间穿梭,手里的锄头一起一落,在干燥的泥土上砸出沉闷的声响。没有人说话,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风太大了,一张嘴风就往喉咙里灌,说话得靠喊,喊也听不太清。

看到王锵从田埂那头走过来,赵大柱放下手里的锄头,直起腰来。他先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其实没有多少汗,风太大了,汗水刚冒出来就被吹干了,只在皮肤上留下一层黏腻的盐渍。然后他大声说:“县尊大人,这风刮得人站都站不稳!您怎么来了?”

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的,但他知道王锵能听到。

王锵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走到田埂边上,蹲下身,用手拨开一株土豆苗旁边的泥土,看了看土壤的湿度。土很干,表层已经被风吹起了一层浮土,用手一捻就散了,像是捻碎了一块干透了的泥坯。他又往下挖了约莫一寸深,下面的土稍微湿润一些,但也干得很快。他把土重新掩好,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从赵大柱脸上扫过。

“赵里正,你见过蝗灾吗?”

赵大柱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转过头,看了一眼远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梢,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泥土,沉默了片刻,然后才开口。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像是在回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那些回忆被风干了很久,又被这场风重新翻了出来。

“见过。洪武六年闹过一次,虽然不是咱们凤阳,但庐州那边闹得厉害。遮天蔽日的,飞过去一片地就啃光了,连树皮都不放过,连田埂上的草根都啃得干干净净。草民那时候还在赵家村种地,亲眼看到庐州那边逃过来的难民,一拨一拨的,拖家带口,挑着担子,牵着孩子,牵着牛——有牛的人家算是富裕的,但牛也没草吃,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那些难民一个个面黄肌瘦的,眼睛都是木的,看到什么都像是没看到一样。草民问他们怎么了,他们就说了一句话——地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大人怎么突然问这个?”

“这几天风大,天又干,气温升得快。”王锵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要在风里钉住一样,“蝗虫最喜欢这种天气。你让各村的人留意一下,地里有没有出现成片的土黄色小虫,或者地面上有没有一排一排细密的小孔。那是蝗虫产卵留下的痕迹。一旦发现,立刻报上来,不要等,不要拖。”

赵大柱的脸色更凝重了一些。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草民记住了。草民这就去各村打招呼,让各村的里正都盯着点,每天至少去地里看一遍。”

他说完,弯腰拿起放在田埂上的锄头,准备走。但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来,问了一句:“大人,草民多嘴问一句——如果真有蝗虫,咱们该怎么办?草民活了五十多年,见过蝗灾,但只知道那东西可怕,不知道该怎么治。当年庐州那边,官府也没办法,只能眼看着地里被啃光。”

“有办法。”王锵说,“蝗虫在不会飞的时候,可以用火烧,可以用土埋,也可以挖沟把它们赶到一起再处理。到时候我会教你们怎么做,也会让李景隆带着人一起帮忙。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发现得早。只要发现得早,就能控制住。要是等到它们飞起来,那就谁都拦不住了。”

赵大柱听了之后,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扛起锄头,大步沿着田埂朝下一个村子走去。他的背影在风中有些佝偻,但步伐很快,像是心里有了底,知道了该怎么做。

凤阳·县衙·三月二十·午时

王锵从城外回来之后,没有立刻回书房。他站在县衙门口,看着街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行人和摊贩,沉默了片刻。

一个卖菜的老汉正蹲在墙根下收摊子。箩筐里的菜叶被风吹得翻卷起来,边缘已经开始发蔫了,在风中瑟瑟地抖着。老汉手忙脚乱地按住筐沿,又抬头看了看天,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在咒骂这鬼天气。旁边一个卖布的大嫂正在收拾布匹,风把布匹吹得鼓起来,像是一面面旗帜在风中挣扎,她一个人根本按不住,旁边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放下担子帮她才勉强把布匹收好。远处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扁担两头的货筐晃得厉害,他不得不停下来,蹲在路边等风过去。

王锵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书房。

他在书案前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开始列一份清单。他写得不快,每写一条就停下来想一想,看看有没有遗漏,看看有没有什么是他能想到但还没有写下来的。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被窗外的风声淹没了大半。

他先写了挖隔离沟。在田地周围挖一圈半人深的沟,蝗虫幼虫爬过来的时候会掉进沟里,爬不出来,到时候集中填埋就可以。沟不用太宽,一尺多就够了,但一定要挖深,挖到硬底,防止幼虫从沟底爬过去。

然后他写了准备火把和干草。如果幼虫已经大量出现,可以用火烧。这是最直接的办法,但需要看风向,不能逆风点火,否则会把自家的地给点了。要在上风口点火,让火顺风蔓延,把幼虫烧死在一定的范围内。

然后他写了发动百姓巡查。每村每户都要有人每天去地里看一遍,发现问题立刻上报,不能瞒报,也不能等到问题严重了再说。巡查要记录,谁哪天巡查了哪块地,有没有发现异常,都要记下来,以备核查。

然后他写了有奖举报——谁第一个在自家地里发现蝗虫幼虫,赏粮一斗。这不是收买,这是用最快的速度把消息集中到他这里来。一斗粮换一个预警,值。

写完这些之后,他又在末尾加了一条:推广间作套种,在田埂上种植绿豆和芝麻,作为天然的隔离带。

他放下笔,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条目不多,只有五六条,但每一条都是他能想到的、能做到的,每一条都不需要额外的银子,不需要朝廷的支持,只需要人去做。他把清单折好,压在镇纸下面,然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声还在响着,一阵接着一阵,没有停歇的意思。他听了很久,然后睁开眼,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凤阳·县衙·三月二十·午后

王锵喝完那杯凉茶之后,把李景隆叫了过来。

李景隆从外面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一股风沙的气息,显然刚从外面回来不久。他看到王锵案上压着的那张纸,问了一句:“侯爷,有事情要安排?”

王锵把那张清单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李景隆拿起来看了一遍,脸色从随意变得认真起来。他看完之后,放下清单,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侯爷,你觉得凤阳会闹蝗灾?”

“不一定。”王锵说,“但这种天气,不能不防。我已经让赵大柱去各村打招呼了,让他们留意地里有没有蝗虫产卵的痕迹。你这边也动起来——从明天开始,每天带几个人去各村巡查一遍,尤其是靠近荒地和河滩的地段,那些地方最容易先出问题。”

李景隆没有多问,点了点头:“明白了。我明天一早就带人出去。”

“另外,”王锵补了一句,“如果发现了蝗虫幼虫,不要慌。幼虫不会飞,只能在地上爬。可以挖沟阻挡,可以用火烧,也可以用土埋。具体怎么做,到时候看情况再定。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发现得早。发现得早,就能控制住。”

李景隆又点了点头,把那张清单仔细折好,收进了怀里。他转身走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说了一句:“侯爷,我父亲在信里说过一句话——他说,能防患于未然的人,才是真正能做事的人。”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很快远去。王锵坐在书房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风声里,没有说什么。

京城·皇宫·御书房·三月二十·申时

应天府没有刮风。御书房窗外的海棠树静静地立在那里,枝头的花苞已经鼓了起来,有几朵已经绽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格外柔和,像是画上去的一样,一动不动。

朱元璋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两份文书。一份是朱棣从关外发回来的军报,他已经看过了,放在左手边。朱棣在军报中说,他已经出关,在漠南一带发现了北元游骑的踪迹,正在追踪。目前尚未发生大规模交战,但小规模的接触已有几次,斩首十余级,我方伤亡轻微,士气尚可。军报的措辞一如既往地克制,没有夸大战果,也没有掩饰困难。

另一份是户部刚送来的各地春耕情况汇总,他正在看,放在右手边。

他翻了几页,目光在其中一行上停住了。

凤阳县的春耕报告写得比其他县都要详细得多。其他县的报告大多是几句话带过——“某县春耕已毕,苗情良好”或者“某县播种若干亩,出苗几成”。最多再加一句“百姓踊跃,各安生业”,就算是交差了。只有凤阳的报告,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不仅汇报了土豆的种植面积和出芽率,还附了一份轮作方案,详细说明了在土豆收获之后轮种荞麦和绿豆的计划,以及这样做的理由——可以改良土壤,防止地力下降,避免连年种植同一种作物带来的病虫害。报告里甚至还附了一张简单的轮作周期表,哪块地今年种什么、明年种什么、后年种什么,都列得清清楚楚,像是一份精心编排的作战计划。

他看完这一段,目光没有立刻移开,而是又从头看了一遍。然后他放下奏折,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之后,说了一句:“王锵那小子,在凤阳倒是没闲着。”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像是父亲在跟人聊起一个争气的晚辈,语气里有欣慰,也有那么一点“咱没看错人”的得意。他很少用这样的语气评价一个人。

站在下首的朱标听到这句话,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太了解父皇了。父皇很少这样主动夸一个人。那些大臣们上再多奏折、说再好听的话,父皇最多也就说一句“知道了”,有时候连“知道了”都懒得说,直接批一个“可”字就完了。但他说“没闲着”——这三个字,在父皇的话语体系里,已经是一个相当高的评价了。意思是:这个人没有在混日子,他在做事,而且做得不错,做出来的东西能让人看得见,能让人拿得出手。

朱标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但他心里记下了——父皇对王锵在凤阳的表现,是满意的。这份满意,比任何封赏都更有分量,也更能保护王锵在凤阳安心做事。

京城·魏国公府·三月二十·傍晚

徐达坐在花厅里,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徐妙云从北平寄来的,今天下午刚送到。信封上还带着旅途的尘土气息,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是经过了不少驿站才递到他手上。信封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标记,只有“父亲大人亲启”几个字,字迹端正清秀,是他女儿的字,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来。徐妙云的信写得不长,字迹比平时稍微潦草了一些,大概是在灯下赶着写的。她先说了自己一切都好,让父亲不要挂念。然后说朱棣已经出关,出发前精神很好,准备工作也做得充分,铠甲是她亲手熨烫过的,干粮是她亲手检查过的,行装是她亲手打点的,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最后说北平的春天来得晚,城外的柳树才刚刚泛绿,护城河上的冰早就化尽了,但水还是凉的,要到四月才能真正暖和起来。等天气再暖和一些,她想去城外走走,看看有没有野菜可以挖,也顺便透透气。

信的末尾,她像是随手提了一句:

“父亲,女儿听说凤阳那边的春耕进展顺利。永宁侯到凤阳快一年了,把那边治理得不错。女儿想,父皇当初让他去凤阳,确实是选对了人。”

徐达的目光在这句话上停了一会儿。他了解自己的大女儿。妙云从小就是一个心里有数的人,她不会无缘无故地在信里夸一个外官。她既然这么写了,就一定有这么写的理由。她远在北平,隔着上千里路,特意在信里提了王锵一句——这不是随口一提,是特意提的。她为什么要提?大概有两个原因。一是她真的认为王锵做得不错,值得让父亲知道。二是她知道妹妹妙清在意这个人,她希望通过父亲,让父亲也多关注一下王锵的动向。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握着那封信,在手里转了两圈。他没有给妙云写回信,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把那封信放在了书案上一个随手能拿到的地方。

北平·燕王府·三月二十·夜

北平的夜比凤阳来得安静一些。风已经停了,窗外没有一丝声响,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在空旷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又很快沉入寂静之中。

徐妙云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封刚写好的信。信是写给徐妙清的,她已经写好了,但还没有装进信封。她拿起信纸,又看了一遍。

信里写的都是家常——北平的春天来得晚,城外的柳树才刚刚泛绿,不像京城那边的柳树早就绿了,京城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满城飞絮了吧。燕王府后院那棵海棠开了几朵花,粉白色的,很好看,但被昨天的风打落了大半,她让人把花瓣扫起来,晒干了留着泡茶,听说海棠花茶可以养颜。她一切都好,让妹妹不要挂念。

她没有提朱棣,没有提战事。她没有在信里写四郎已经出关了,也没有写自己站在城门口目送他远去时的心情。这些事,她不想让妹妹担心。妙清一个人在京城,本来就容易胡思乱想,再让她知道北边在打仗,她更睡不好了。

也没有提王锵。但她在信的末尾写了一句:“凤阳那边的土豆听说长得好,今年的收成应该不错。”

她看着这句话,犹豫了一下。她想跟妹妹多说一些——想告诉妹妹,王锵在凤阳做得确实不错,父皇对他也很满意,吕本那边最近也没有什么动作。但又不知道该说多少。说得太多了,会让妹妹心里更放不下;说得太少了,又显得刻意。她了解妙清,知道妙清看到这句话之后会怎么想——会拿着信反复看几遍,会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会猜测姐姐是不是还知道更多但没有写出来。

她最终没有改动那句话,也没有增加任何内容。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好口,然后叫来一个家丁,让他明天一早送出。

家丁接过信,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徐妙云坐在灯下,听着家丁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消失在夜色中。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又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桌上那盏跳动的烛火上,沉默了很久。

凤阳·县衙·三月二十·夜

王锵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本从县衙旧书堆里翻出来的《农政全书》。书页已经泛黄发脆,边角有些地方被虫蛀了,散发着一股陈年纸张特有的气味,像是存放了很多年的干草,又像是秋天晒透了的落叶。他小心翼翼地翻到关于蝗灾防治的那几页,就着烛火一页一页地看着。

书上的方法跟他记忆中现代的知识大致相同——挖沟、驱赶、火烧、深埋。古人早就总结出了这套办法,说明蝗灾从古至今都是一个让农人头疼的问题,也说明古人在与蝗灾的长期斗争中已经摸索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经验。那些方法简单、直接、不需要什么成本,只需要有人去组织、去执行。

但这本书上还记载了一个他没有想到的办法:在田埂上种植一些蝗虫不喜欢吃的作物,比如绿豆、芝麻、麻类。这些东西的茎叶能散发出一种特殊的气味,蝗虫不喜欢,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阻止它们靠近。如果沿着田埂种上一排,就可以作为天然的隔离带,阻挡蝗虫幼虫的迁徙路线。

他放下书,拿起笔,在白天写的那份清单上又加了一条——推广间作套种,在田埂上种植绿豆和芝麻。

他放下笔,把那张清单拿起来看了一遍。条目不多,只有五六条,但每一条都是他能想到的、能做到的。他把清单折好,压在镇纸下面,然后吹熄了蜡烛。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声还没有停,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发出细微的呼啸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外面低声地喊着,喊着一些他听不懂的话。他听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房门。

夜风迎面而来,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风还是从北边吹来的,没有停。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中摇晃着,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黑暗中轻轻地拍打着什么。树影在地面上来回晃动,被月光切割成破碎的形状。

他站在门口,感受着风的方向和力度。他在心里默默地想——如果这场风能在这几天停下来,如果能下一场雨,那蝗虫的风险就会小很多。但现在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不能命令风停下来,也不能命令老天爷下雨。他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能做的准备工作做好。

他站了片刻,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凤阳城外·三月二十一·清晨

第二天天刚亮,赵大柱就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农户,开始在凤阳各村的地头转悠。风比昨天小了一些,但依然在刮,吹得田埂上的枯草瑟瑟发抖,吹得人的脸皮发紧,吹得眼睛里进了沙子。

他们蹲在田埂上,拨开草丛,检查土壤表面有没有一排一排细密的小孔——那是蝗虫产卵留下的标志。赵大柱走得很慢,每经过一块地都要停下来看一会儿,有时候还要蹲下来用手指拨开表层的泥土,看一看下面的情况,然后把土重新掩好。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年轻人学着他的样子,也在各自负责的地段上认真地查看着,没有人偷懒,也没有人抱怨。他们都听说了——县太爷说今年可能会闹蝗灾,要提前查,提前防。

走了一个上午,看了十几块地,什么都没有发现。

赵大柱直起腰来,用手锤了锤有些发酸的腰背,又活动了一下蹲得发麻的膝盖。他看了一眼远处依然灰白的天空,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没有是好事。但还是要继续盯着,明天再看一遍,后天再看一遍。这东西不能大意,等到真的发现的时候再动手就晚了。县太爷说了,发现得早就能控制住。”

几个年轻人点了点头,扛起锄头,各自散去了。

赵大柱也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刚刚检查过的田地。土豆苗在风中摇晃着,叶片翻卷出灰绿色的背面,看起来一切正常。他又看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随着他的步伐在地面上晃动着,时而被风吹散,时而又聚拢起来。

在他刚刚检查过的那块地的边缘,田埂与土豆田交界的地方,有一小片枯草覆盖的区域。枯草的根部,有几粒细小的、土黄色的卵块,正安静地躺在干燥的泥土里。它们被一层薄薄的浮土覆盖着,从表面上看,什么都看不出来。

它们在等待。等待温度和湿度的变化,等待那个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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