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在一片狼藉和尴尬中草草结束。云薇回到她那散发着霉味的“海景房”，用了整整两大桶清水，才勉强把自己身上黏糊糊的汽水、薯片渣和沙子清理干净。清水的冰冷稍稍浇熄了她心头的烦躁，但那种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却更加强烈了。她盘膝坐在吱呀作响的床上，试图通过吐纳调息来平复心绪，然而门外大嘴聒噪的复盘声、阿强不满的抱怨声、以及老沙时高时低的训话声，如同魔音穿脑，让她根本无法静心。
“静心……心若冰清，天塌不惊……”她默念着心法，眉头却越蹙越紧。武当山的宁静，恍如隔世。
第二天上午，老沙把大家召集到那个漏风的训练棚下，美其名曰“战术理论课”。他搬出一块边缘都磨秃了的白板，上面用油性笔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些难以理解的圈圈叉叉和箭头。
“咳咳！今天，重点讲解沙滩足球的核心规则和基本战术意识！”老沙清了清嗓子，努力想营造出一点专业感，但效果甚微。“首先，场地！比十一人制小得多！一个半场就那么大点地方！”他用手指胡乱比划着，“所以，节奏快！攻防转换快！没有门将？不对！有门将！但门将也能过半场进攻！刺激吧？”
他唾沫横飞地讲着五人制（包括守门员）、小场地、赤脚或穿专用袜（这点被他含糊带过，因为俱乐部太穷，大家基本都穿普通运动袜甚至光脚）、界外球用脚发、累积犯规罚大点球（类似五人制）等等基本规则。云薇听得云里雾里，什么“累积犯规”、“大点球”、“二点球”，这些术语对她而言如同天书。她更关心的是，如何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运用自己熟悉的东西。
“沙导，”云薇难得主动开口，声音平静，“规则里，对身体接触，有限制吗？比如，如何算犯规？”
“问得好！”老沙眼睛一亮，“沙足允许合理的身体对抗！冲撞、卡位、合理冲撞！但！不能推人、拉人、绊人、肘击、背后铲球……这些是绝对禁止的！蹬踏？那是找死！红牌没商量！”他挥舞着手臂，做出各种夸张的犯规动作。
“合理冲撞……”云薇若有所思。她想起了昨天阿强对她的冲撞。“那，如果对方冲撞过来，我运用一些……技巧，借力卸力，使其失去平衡，算犯规吗？”她试图用老沙能理解的方式描述太极推手中的“捋劲”和“挤劲”。
“卸力？”老沙挠挠乱发，“只要不是用手推拉，用身体合理的部位（肩、背、胯）去对抗，在不造成危险动作的前提下，让对方失去平衡抢到球，那不算犯规！那是本事！叫‘合理利用身体’！不过……”他顿了顿，狐疑地看了云薇一眼，“你那些功夫动作，可别太夸张，尤其别搞那些看起来像要伤人或者特别危险的花活儿，裁判看不懂，容易吹你！”
云薇点点头，心中稍定。只要允许身体接触和技巧性的对抗，她觉得自己应该能找到方法。
下午，训练赛继续。这一次，云薇抱着学习和实践的心态上场。她不再尝试带球（那对她来说太难了），而是专注于防守位置。当阿强又一次气势汹汹地带球朝她冲来时，云薇屏息凝神，回忆着老沙的话和太极推手的要诀。
她不退反进，在阿强即将撞上她的瞬间，身体如柳絮般微微一沉一侧，肩部巧妙地迎向阿强的冲击点，同时腰胯发力，手臂自然下垂（避免手部动作犯规），用了一招太极“捋劲”的精髓，不是硬顶，而是顺着对方的冲力方向，加上一个微小的横向牵引力，引导其重心偏移，同时脚下在沙地上一个灵巧的旋转卸力。
“咦？”阿强只觉得一股难以抗拒的柔劲传来，自己凶猛前冲的力量仿佛泥牛入海，身体不由自主地被带得向旁边歪去，脚下在松软的沙地上更是难以稳住，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而他脚下的球，则被云薇伸脚轻轻一捅，干净利落地断了下来！
“好球！”小美眼睛一亮，忍不住叫好。连旁边懒洋洋的阿木都抬了抬眼皮。大嘴更是激动地跳起来：“哇塞！云薇姐神了！四两拨千斤！借力打力！武当绝学！看到了吗？这就是功夫足球的魅力！”
阿强稳住身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以置信地看着云薇。他完全没明白自己是怎么被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人给“滑”过去的。
然而，就在云薇断下球，准备传给小美时，一声尖锐的哨音响起！
哔！
只见充当临时裁判的老沙，一脸严肃地跑了过来，指着云薇，大声喊道：“犯规！危险动作！黄牌警告！”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云薇愣住了，清澈的眼眸中充满了困惑：“犯规？我没有推他，也没有拉他绊他。”
老沙指着云薇刚才做动作的位置：“你刚才那一下！肩膀和手臂的动作！还有那个旋转！裁判看不懂！看起来像是有个……锁臂或者别腿的嫌疑！太危险了！在裁判眼里，尤其是在沙地上，这种动作很容易导致对手失去平衡摔伤！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这动作太‘功夫’了！以后不准用！”
阿强也反应过来，立刻大声附和：“对！裁判！她刚才那动作太阴险了！绝对是犯规！”他找到了挽回面子的机会。
云薇看着老沙严肃的脸和阿强得意的表情，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和肩膀。她刚才的动作完全是太极推手中最基础、最柔和、旨在化解而非伤害的“捋劲”，在武当对练中是再平常不过的接触。怎么到了这沙地上，就成了“危险动作”？规则和她的“武功”，第一次发生了如此直接而荒诞的冲突。
她默默地点了点头，没有争辩。但心中那份刚因找到一点契合而升起的微光，又被一层更深的迷雾所笼罩。在沙地上，她的“养生”功夫，似乎处处碰壁。规则，成了横亘在她面前的第一道无形壁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