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沙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儿都响的破旧摩托车,在崎岖的山路上蹦跳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云薇坐在后座,一手抓着后架,一手虚扶着自己的小布包,身体随着颠簸的路面僵硬地起伏。她努力维持着平衡,眉头紧锁,这“速度与激情”的体验,与她追求的“气定神闲”实在相差太远。扑面而来的风带着尘土和机油的味道,更是让她怀念武当山清晨那带着露水清香的微风。
约莫半个多小时的颠簸后,摩托车终于冲下最后一道土坡,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辽阔的金色沙滩展现在眼前,碧蓝的大海在远处与天际相接,涛声阵阵。然而,这壮丽的景色很快被近处的一个破败景象所取代。
老沙的摩托车在一个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所谓的“铁砂脚沙滩足球俱乐部”,其“基地”就坐落在这片美丽沙滩边缘的一个废弃小院里。院墙斑驳,爬满了枯萎的藤蔓。一块歪歪扭扭、油漆剥落得几乎看不清字迹的木牌子斜挂在铁门上,勉强能认出“铁砂脚”三个大字。铁门虚掩着,发出“嘎吱”的呻吟。
“到了!欢迎来到我们的大本营!未来冠军的摇篮!”老沙停好他那辆破摩托,豪气干云地推开铁门,仿佛推开的是伯纳乌球场的大门。
云薇跟着他走进去,一股混合着海腥、汗臭、霉味和廉价泡面调料包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让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院子不大,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坑洼不平。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旧的渔网、浮球和生锈的健身器材。一个用几根木头和破帆布搭起来的简易棚子,大概就是“训练棚”了。唯一像样的建筑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墙壁泛黄,窗户玻璃碎了几块,用胶带和硬纸板勉强糊着。
“人呢?都死哪去了?出来接客……啊呸,迎接新队友!”老沙扯着嗓子吼道,声音在空旷破败的小院里回荡。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后,平房那扇歪斜的木门被推开,几个身影鱼贯而出,带着好奇、审视、还有几分没睡醒的惺忪。
首先映入云薇眼帘的是一个身材精瘦、皮肤黝黑、顶着一头桀骜不驯、根根竖立如海胆刺猬般短发的青年。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露出线条分明的胳膊,眼神像刀子一样锐利,带着不加掩饰的警惕和一丝桀骜,上下打量着云薇,鼻腔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他就是“海胆”阿强。
接着是一个身材娇小、皮肤白皙、留着利落短发的女孩。她穿着干净的运动短裤和T恤,眼神灵动,带着好奇和友善的笑意,主动朝云薇点了点头。她动作轻盈,像只灵巧的海鸟。这是技术流的“浪里白条”小美。
第三个出来的则是个身材微胖、圆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的男生。他手里还拿着半块啃了一半的面包,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看到云薇,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含糊不清地嚷道:“哇!新队友?美女啊!沙导你终于干了回人事!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我是大嘴,人送外号‘移动广播’、‘场边BB机’、‘铁砂脚首席解说兼气氛组组长’!”他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面包屑簌簌往下掉。话痨属性暴露无遗。
最后慢悠悠晃出来的,是个高个子,看起来有些懒散的青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没精打采地说了句“早啊”,就靠在门框上,仿佛还没完全清醒。这是存在感稍弱的“树懒”阿木。
“喏,这就是我们‘铁砂脚’目前的全部主力阵容……兼替补……兼后勤!”老沙大手一挥,颇有点“看,朕的江山”的架势,“阿强,防守悍将,人狠话不多!小美,技术担当,盘带如穿花!大嘴,咱们的……呃,精神支柱!阿木,嗯……凑个数,态度还行。”他介绍得相当敷衍。
然后他转向云薇,换上一种极力推销的语气:“这位,就是我千辛万苦、三顾茅庐……啊不,是慧眼识珠从武当山请下来的绝世高手!陈云薇!以后就是咱们队的新核心!大家欢迎!”他带头鼓起掌来。
小美友好地笑了笑,拍了几下手。大嘴则兴奋地哇哇大叫:“武当高手?会轻功吗?能水上漂吗?太酷了!”阿木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唯有阿强,抱着胳膊,冷冷地哼了一声:“高手?女的?沙导,你确定不是找了个花瓶来凑数?沙足是男人的运动,这细皮嫩肉的,经得起撞吗?”他的话语毫不客气,带着明显的质疑和抵触。
云薇平静地迎向阿强挑衅的目光,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对方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她只是淡淡地对众人点了点头:“陈云薇,初来乍到,请多关照。”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
老沙连忙打圆场:“行了行了!阿强你少说两句!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云薇,别理他,刺头一个!走,我先带你去看看你的‘海景房’!”他领着云薇走向那排平房。
所谓的“海景房”,是平房尽头一个狭小的单间。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房间只有一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一个缺了条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桌子、一把摇摇晃晃的椅子。墙壁斑驳,墙角甚至能看到渗水的痕迹。唯一的好处是,一扇小小的窗户对着大海,能听到涛声,看到一线海景。
“条件……是艰苦了点!”老沙搓着手,难得地有点不好意思,“但咱们俱乐部正在上升期!等以后拿了冠军,赞助来了,保证换大别墅!你先委屈一下!被褥生活用品待会让小美带你去买!那个……你先收拾收拾,熟悉下环境,下午咱们就开始训练!时间紧任务重!”他语速飞快地交代完,仿佛生怕云薇反悔,一溜烟就跑了。
云薇站在这个散发着霉味的小房间里,看着窗外那片辽阔却陌生的沙海,听着门外大嘴喋喋不休的八卦声、阿强不满的嘟囔声、以及老沙在院子里暴躁的吆喝声,心中第一次对这个所谓的“养生足球”俱乐部,产生了一丝极其荒谬的感觉。这和她想象中的“养生圣地”,差距未免也太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