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站在破败祠堂的阴影下,脚边那片印着微型蝎子烙印的枯叶被风卷起一角。他没有弯腰去捡,也没有立刻迈步向前。刚才踏入院门时吹来的那阵阴风仍贴在脖颈后未散,像有人用指尖轻轻划过。他屏住呼吸,耳朵捕捉着残垣断壁间的动静——风穿过断裂梁柱的呼啸声、远处树冠摩擦的沙沙声,还有……一丝极轻的喘息。
不是来自前方。
是左侧。
他缓缓转头,眼角余光扫向祠堂东侧倒塌半边的土墙。墙根处堆着腐烂的茅草,其后隐约有东西在动。他不动声色,右手已悄然按在腰间短刃上,左手则慢慢探入怀中,触到航线图的边缘。图纸仍在发烫,热度比清晨更甚,仿佛回应着他此刻逼近的危机。
墙后的人影终于挪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林羽沉声开口:“出来。”
那人没动。
“我不是毒蝎教的人。”林羽语气平直,不带威胁也不显温和,“若再不现身,我便当你是陷阱机关,直接动手拆了。”
片刻死寂。
接着,一缕灰白头发从茅草堆里露了出来。一个老者佝偻着背坐起身,脸上满是泥污和擦伤,右臂以奇怪的角度垂着,显然脱了臼。他身后还蜷缩着两个身影:一个中年妇人搂着个七八岁的男孩,三人身上都裹着破旧麻布,沾满湿泥与草屑。
林羽盯着他们看了几息,确认无兵器、无黑袍、无蝎形纹饰。他松开短刃,从包袱里取出水囊和一块干净布巾,缓步上前,在离他们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将水囊放在地上,推过去。
“喝吧。”他说。
老者迟疑地望了一眼,喉咙滚动了一下,却没伸手。
“你们是从村里逃出来的?”林羽问。
妇人突然抽泣起来,把孩子往怀里搂得更紧。孩子没哭,只是睁大眼睛看着林羽,手腕处一道深紫色淤痕清晰可见。
林羽蹲下身,声音放低了些:“黑袍人抓走了你们的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割开了沉默。老者猛地抬头,眼中泛起血丝:“他们半夜来的!打着火把,穿黑袍,袖口绣着绿蝎子!见男人就绑,见女人就打,不听话的当场戳死!”他激动之下牵动伤臂,痛得龇牙咧嘴,却仍嘶声道:“我儿子……我儿子被他们套了麻袋拖走的!就在三天前!”
妇人也抬起头,声音颤抖:“我家男人也是……他们说要送去‘圣池’炼药,活不过七天……谁要是敢往外说,就让尸虫钻进心窝,活活啃烂五脏!”
林羽听着,指节不由自主收紧。他知道“尸虫噬心”——上一章在石碑背面见过刻字警告,如今又从村民口中亲耳听闻。这不是虚张声势的恐吓,而是真实施行的酷刑。
他看向那个孩子。小孩一直没说话,但眼神里有种超出年龄的惊惧。林羽轻声问他:“你看见了吗?那天晚上。”
孩子点点头,嘴唇微颤:“我躲在床底下……他们拿铁钩子把爹爹从屋里拖出去,爹爹喊‘我不去’,有个黑袍人就掰开他的嘴,倒进去一碗黑水……爹爹马上就闭眼了,身子还在抖……然后他们用麻袋罩住他,抬走了。”
林羽呼吸一滞。
灌药迷晕,集体掳掠,送往所谓“圣池”——这已非寻常作恶,而是有组织、成体系的暴行。青壮劳力被强征为试毒之人或培育毒物的宿体,反抗者遭极刑震慑四方村落。整个南域丛林边缘地带,俨然成了毒蝎教肆意妄为的私狱。
他站起身,走到祠堂门口那尊风化的石兽旁,解下外衣。粗布衣衫不算厚实,但他还是将它叠好,走回去披在老者肩上。老者愣住,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你们怎么逃出来的?”林羽问。
“趁着换岗。”妇人低声说,“看守他们的棚子夜里只留两个人,前天夜里起了大雾,我们几个女人趁他们打盹,撬开木栏跑了。一路不敢停,白天躲山洞,晚上赶路,就怕被追兵赶上。”
“追兵?”林羽皱眉。
“有。”老者点头,“昨天傍晚,我们在溪边喝水,听见后面有哨声,三长两短,像是信号。我们赶紧趴进芦苇丛,看见四个黑袍人骑着山狸走过,手里拿着带钩的长竿,专挑草丛里翻找。”
林羽记下了这个细节。带钩长竿——用于搜捕藏匿者,说明毒蝎教对逃亡者追查严密。而三长两短的哨音,或许是巡逻暗号。
他重新坐下,取出干粮分给三人。自己没吃,只喝了口水润喉。航线图贴在胸前,热度持续不断,几乎能透过衣物感知到它的存在。轩辕剑的线索正在靠近,可眼前这些人的遭遇让他无法再只专注于寻剑。
“你们要去哪?”他问。
“往南边走。”老者说,“听说那边有个寨子还没被毒蝎教控制,只要能到那里,或许还能活命。”
“走不了。”林羽摇头,“南边山路更深,瘴气更重。你们现在这个状态,撑不过两天。”
“那你说我们还能去哪?”妇人忽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留在原地等死吗?等他们杀上门把我们也抓走?”
林羽没答。他知道她说的是实情。这些人已经无路可退。
“你们村子在哪?”他问。
“翻过前面两座山,有个小谷地,十几户人家。”老者指着东北方向,“本来还算太平,直到半年前毒蝎教来了,在山顶建了庙,立了旗,说从此归他们管。起初只是收粮,后来就开始抓人……一个月至少抓走三个,都是精壮汉子。谁家敢拦,房子就被烧。”
林羽沉默片刻,掏出航线图摊在地上。红圈位置正对着这片区域,波纹状痕迹比昨夜更明显一圈。他手指轻抚图面,心中已有判断:轩辕剑的线索源头,极可能就在毒蝎教所据的那座山顶庙宇之中。
但这不是眼下最紧要的事。
他抬头看向三人:“你们今晚不能继续赶路。”
“为什么?”孩子问。
“因为入夜后山道会起迷瘴。”林羽说,“不是普通雾气,是混着毒粉的湿汽,吸多了会头晕目眩,走路偏斜,一脚踏空摔下悬崖都不自知。只有清晨雾散前两时辰路径最清,适合通行。”
老者点头:“确实如此。我们就是趁天亮前跑的。”
林羽收起图纸,站起身环顾四周。这座祠堂虽破,但四面墙基尚存,屋顶残骸还能遮雨。角落里有几根未烧尽的木柴,应该是先前有人在此歇脚留下。他走向后院,发现一口废弃水井,井口盖着半块石板,掀开一看,水面离井口不足六尺,清澈无异样。
“这里可以暂住一晚。”他说,“我去附近看看有没有可用的材料,顺便布个警戒。”
说完,他背起包袱,拎着短刃走出祠堂大门。沿着小径往西行了约百步,他在一棵歪脖子树下找到几根坚韧藤条,又在坡地挖出几段尖木桩。返回途中,顺手折了两根带杈树枝,准备用来支撑简易绊线。
回到祠堂,他先用尖木桩在入口两侧斜插入地,形成八字形阻隔,再用藤条连接树枝横架其上,挂上几片空竹筒和碎瓦片。一旦有人强行闯入,必会触发响动。
布置完毕,天色已近黄昏。林羽走进祠堂内室,见三人已靠墙坐下,孩子靠在母亲肩头昏昏欲睡。他从包袱里取出备用布条,帮老者固定脱臼的手臂,并喂他服下一粒柳梦璃所赠的镇痛药丸。
“会好些。”他说。
老者感激地看着他:“恩公……您是谁?为何要帮我们?”
“我叫林羽。”他说,“路过此地。”
“您不像普通人。”妇人忽然开口,“那些黑袍人都怕您这样的。您有功夫,是不是?”
林羽没否认,也没承认。他只是说:“明早我会护送你们一段路,至少避开主道上的巡哨。”
“您不能去!”老者突然急道,“您不知道他们有多狠!上次有个外乡游方道士想替村民驱邪,才说了句‘此地妖氛太重’,当晚就被挂在村口树上,肚皮剖开,塞满了毒蜘蛛!”
林羽低头看着手中布条,慢慢将其缠紧。他知道老者说的是真话。这种手段不只是杀人,更是立威。让所有人闭嘴,让恐惧生根。
他想起自己村庄也曾遭野狼袭击,那时若无人相助,结局恐怕与此地无异。他能活到现在,能踏上江湖,正是因为有人曾在危难时伸出援手。如今眼前这些人,正经历着他曾经险些面对的命运。
他站起身,走到门外。
夜幕降临,林间渐渐暗了下来。雾气再次升腾,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像一层灰白色的毯子覆盖住荒草与碎石。他盘膝坐在屋檐下,背靠断墙,双手置于膝上,闭目调息。
体内真气缓缓运转,先是寒冰功法流转一周,驱散潮湿带来的寒意;接着转为烈火掌心法,暖流自丹田升起,扩散至四肢百骸。两种截然不同的内息在他经脉中交替运行,竟无冲突之感——这是他在雪宫与赤焰门研习所得,如今已成为本能。
他并未开启武道天眼。此刻不需要洞察招式,也不需解析机关。他只需要清醒的头脑和稳定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是那个妇人。她以为没人听见,可林羽听得真切。他也听见孩子小声问:“娘,爹还能回来吗?”
妇人没回答。
林羽睁开眼,从怀中取出航线图。月光下,红圈边缘的波纹似乎微微跳动了一下,如同心跳。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低声说道:“你们抓的人……我会一个一个找回来。”
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他知道,明日清晨,他不会随这些村民南下避难。
他会转向东北,翻过两座山,找到那个被毒蝎教占据的山顶庙宇。
他不会贸然闯入,也不会立即救人。他要先探查清楚里面的布局、守卫轮值、囚禁地点、以及那所谓的“圣池”究竟为何物。
他要亲眼看看,这群人到底把无辜百姓变成了什么。
他也要弄明白,轩辕剑的线索,为何会指向这样一个罪恶之地。
雾气弥漫,祠堂内外一片寂静。只有风偶尔穿过瓦砾缝隙,发出细微的呜咽。林羽坐着不动,眼神如铁。
远处山巅,隐约可见一点幽光闪烁,像是庙中长明灯未熄。
他知道,那就是目的地。
他等这一夜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