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岳重新给我倒了一杯茶,然后在我对面坐下。
“你母亲去世之前,跟我说过一番话。”他说,“她说,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这里,让我把这些话转告给你。”
我坐直了身子,认真地听着。
“她说,她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情,就是不能亲眼看着你长大。但她不后悔生下你。你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好的决定。”
“她说,镜蛊族的传承是一种诅咒,而不是一种祝福。她不希望你继承这个诅咒。她希望你能过上一个普通人的生活,平安喜乐地度过一生。”
“她说,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面对镜渊,不要害怕。因为你体内流淌着她的血,你比她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她还说……”柳宗岳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她说,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一个叫郑明的人,替他向他说一声谢谢。”
我愣住了。
“郑明?您认识郑明?”
“不认识。”柳宗岳摇摇头,“但你母亲认识。她生前跟我提过几次。她说,郑明是她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善良的人。虽然他已经死了,但他的善良一直活在她心里。”
我沉默了。
郑明。那个在槐树下等了三十年的灵魂。那个为了完成约定而杀人的可怜人。他曾经是我母亲的网友,也是她唯一的朋友。他等了她一辈子,直到死都没有等到。
“你母亲还说,如果有一天你见到了郑明,替她跟他说一声对不起。”柳宗岳说,“她说,她失约了。她欠他一个解释。”
“我会转告他的。”我说,“虽然他已经不在了。”
柳宗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我们在柳宗岳的院子里吃了一顿午饭。饭菜很简单,一盘青菜,一碗豆腐汤,一碟咸菜。但味道很好,有一种家常的温暖。吃完饭,柳宗岳送我们到门口。
“以后有什么打算?”他问。
“回去继续开我的书店。”我说,“过普通人的生活。”
“那就好。”他笑了笑,“你母亲会为你高兴的。”
“您呢?您不打算回城里吗?”
“不回了。”他摇摇头,“这里挺好。清净,自在。城里太吵了,不适合我。”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劝。
“保重。”我说。
“保重。”他说。
我转身,和孟晚棠一起沿着土路往回走。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柳宗岳还站在门口,朝我挥了挥手。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我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城里之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去了一趟西柳巷72号。
那棵大槐树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树桩,断面平整,像是被锯断的。树桩周围长出了新的枝条,嫩绿的,在风中轻轻摇曳。新的生命正在从废墟中萌发。
我站在树桩前,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玉佩。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凤凰的眼睛闪烁着红色的光芒。
“郑明。”我轻声说,“我妈让我跟你说一声谢谢。还有一声对不起。”
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我感到一股温暖的气息拂过我的脸颊,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抚摸。
然后,风停了。
我知道,他听到了。
我收起玉佩,转身离开了西柳巷72号。
身后,那棵新生的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跟我告别。
从西柳72号回来之后,我过了一段相对平静的日子。书店照常营业,每天早上九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偶尔有顾客进来逛逛,买走一两本书,大多数时候都是我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泡一壶茶,翻翻闲书。孟晚棠隔三差五会过来坐坐,带些水果或者点心,陪我聊聊天。日子过得平淡而安逸,像是暴风雨过后难得的晴天。
但我知道,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那天是星期四,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我坐在柜台后面,翻着一本旧书,眼皮有些发沉。店里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指针指向下午三点一刻。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有人推门进来了。我抬起头,习惯性地说了一句“欢迎光临”,然后愣住了。
进来的是一个女人。她大约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刀刻的一样。但她的眼神很亮,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样子。那种眼神我见过——在柳长河的眼睛里见过,在柳长生的眼睛里见过,在那些与镜渊有过深度接触的人眼睛里见过。
她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只是直直地盯着我,像是在确认什么。那种目光让我很不舒服,像是一条蛇在盯着猎物。
“你是沈念?”她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砂纸摩擦过的声音。
“是我。您是?”
“我叫梅若云。”她说,“梅若兰的姐姐。”
我心里咯噔一下。梅若兰。那个在老宅里用镜子害人的女人。那个被沈云锦的怨灵杀死的人。她还有一个姐姐?
“我知道你见过我妹妹。”梅若云说,“也知道她死了。”
“她的死跟我无关。”我说,“她是被沈云锦杀死的。”
“我知道。”梅若云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动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我不是来追究她的死的。她是自作自受,怪不得别人。”
“那您来找我干什么?”
梅若云没有直接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柜台上,推到我的面前。我低头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照片上是一面镜子。那是一面古铜色的圆镜,边缘雕刻着精细的缠枝花纹,跟我之前见过的那些镜子风格很像。但不同的是,这面镜子的镜面是纯黑色的,像是一块打磨光滑的黑曜石,完全看不到任何倒影。更让我心惊的是,这面镜子的边框上刻着一个符文——那个符文,跟我母亲玉佩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这面镜子……”我抬起头看着她,“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这是我妹妹留给我的遗物。”梅若云说,“她死之前,寄了一个包裹给我。里面就是这面镜子,还有一封信。”
“信上说了什么?”
“信上说,如果她出了什么事,就让我来找你。”梅若云盯着我的眼睛,“她说,你是唯一能处理这面镜子的人。”
“她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她信上说,这面镜子里封印着一样东西。”梅若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样非常危险的东西。”
“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