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之夜。
晚上十一点,我站在那面古镜前面,深吸了一口气。
孟晚棠站在我身后,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只是说了一句:“活着回来。”
我说:“好。”
然后我伸手触摸了镜面。
镜面泛起一阵涟漪,一股强大的吸力把我拽了进去。
天旋地转。
等我站稳脚跟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银白色的世界中。
脚下是光滑如镜的地面,头顶是光滑如镜的天花板,四周是光滑如镜的墙壁。无数个我在镜面中重叠,延伸到无限远处。
这就是镜渊。
但跟我之前来过的镜渊不一样。这里的空气更冷,光线更亮,而且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头顶注视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往前走。
镜渊的每一层都有不同的形态。第一层是白色空间,第二层是黑色虚空,第三层是迷宫,第四层是森林,第五层是海洋,第六层是沙漠,第七层是冰川,第八层是火山。
每一层都有不同的规则,不同的危险。但我没有时间一一探索。我必须尽快到达第九层。
我加快了脚步。
第一层,白色空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我轻松穿过。
第二层,黑色虚空。没有方向,没有重力。我凭着直觉向前飘行,大约飘了半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个光点。我朝着光点飞去,穿过了第二层。
第三层,迷宫。无数条岔路,无数个死胡同。我试了十几次,每次都走错。最后我闭上眼睛,凭着感觉走,反而找到了出口。
第四层,森林。树木高大遮天,林间弥漫着浓雾。雾中有东西在移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我没有理会,径直向前走。那些东西跟了我一段路,最终放弃了。
第五层,海洋。无边无际的水面,没有陆地。我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水下有巨大的黑影掠过,但没有攻击我。我游了不知多久,终于看到了水面上的光。
第六层,沙漠。烈日当头,黄沙漫天。我走了很久,口干舌燥,双脚被烫得起了水泡。但我没有停下。我知道,一旦停下,就可能永远起不来了。
第七层,冰川。寒风刺骨,冰雪覆盖。我终于理解了沈鹤亭说的“怕冷”是什么意思。我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冻结了。但我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第八层,火山。岩浆横流,热气逼人。我从冰川直接进入火山,冷热交替,身体几乎要散架了。但我撑住了。
终于,我站在了第八层的尽头。
前方是一道巨大的光门。光门后面,就是镜渊第九层。
我推开光门,走了进去。
第九层的景象,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
那是一片浩瀚的星空。无数颗星辰在头顶闪烁,组成了一条璀璨的银河。脚下是透明的虚空,能看到无尽的星云在脚下缓缓旋转。
星空的正中央,悬浮着一颗巨大的光球。
那颗光球直径至少有十米,通体散发着柔和的银白色光芒。光芒像流水一样向四周扩散,照亮了整个第九层。
那就是本源之光。
光球下方,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长发披散,面容清瘦,眼神犀利。他的年纪看起来大约四十岁左右,但我知道,他实际已经五十多岁了。
柳长生。
“你来了。”他说,“比我想象的要快。”
“我答应过要来。”
“很好。”柳长生笑了,“我最讨厌不守信用的人。你这一点,比你母亲强。”
“别提我母亲。”
“怎么?提到她你不高兴?”柳长生的笑容变得有些讽刺,“你母亲是个懦夫。她明明拥有强大的力量,却不敢使用。她宁愿死,也不愿意承担镜蛊族的责任。”
“她的责任不是杀人。”
“杀人?”柳长生摇摇头,“那不是杀人。那是升华。那些婴儿的灵魂,通过仪式融入到镜渊中,成为了镜渊的一部分。他们获得了永生。这是多么荣耀的事情。”
“你疯了。”
“疯?”柳长生大笑起来,“也许吧。但疯子和天才之间的界限,本来就很模糊。”
他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团黑色的光芒。
“废话少说。来吧,让我看看,柳倾的儿子,到底有多大本事。”
他挥手一甩,那团黑光化作无数道黑色的利箭,朝我射来。
我侧身躲闪,同时掏出那面槐木镜,对准了头顶的本源之光。
镜面反射出一道银白色的光柱,击中了那些黑色利箭。利箭在光芒中消融,化作一缕黑烟。
柳长生的脸色变了。
“你竟然知道本源之光的用法……是谁告诉你的?”
“你猜。”
“是柳宗岳那个老不死的。”柳长生的眼神变得阴冷,“他果然还活着。”
“他活着,就是为了看着你失败。”
“失败?”柳长生冷笑一声,“你以为凭一面破镜子,就能打败我?”
他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周围的星空开始扭曲,无数颗星辰从天空中坠落,化作一道道流星,朝我砸来。
我举起槐木镜,不断调整角度,反射本源之光,击碎那些流星。但流星太多了,我根本应付不过来。
一颗流星擦过我的肩膀,灼烧的疼痛让我差点握不住镜子。
紧接着,又一颗流星击中了我的小腿。我单膝跪地,疼得满头大汗。
“放弃吧。”柳长生说,“你撑不了多久的。”
我没有回答。我咬着牙,站了起来。
我不能输。
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还要活着回去见孟晚棠。我还要找到柳长生杀害那些婴儿的证据,将他绳之以法。我还要替我母亲报仇。
我不能输。
我握紧槐木镜,对准本源之光,用尽全力,射出了一道光柱。
光柱没有射向柳长生,而是射向了头顶的星空。
柳长生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你打偏了!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头顶的星空突然裂开了。
一道更加炽烈、更加耀眼的光芒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像是一道瀑布,瞬间吞没了整个第九层。
柳长生发出凄厉的惨叫。他的身体在光芒中开始融化,像是一块被烈火灼烧的蜡。
“不——不可能——你怎么能——”
“我没打偏。”我说,“我打的是本源之光的源头。你告诉我,本源之光可以克制你。但你忘了告诉我,本源之光也是有源头的。只要击碎源头,光芒就会失控,吞噬整个第九层。”
“你——你也会死——”
“我知道。”
我闭上眼睛,等待着光芒将我吞没。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双温暖的手从身后抱住了我。
“你疯了!”
是孟晚棠的声音。
我猛地睁开眼睛,转过头去。
真的是她。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入了镜渊,站在我身后,紧紧地抱着我。
“你怎么进来的?!”
“我跟着你进来的。”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我说过,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送死。”
“你快走!这里危险——”
“我不走。”她抱得更紧了,“要死一起死。”
光芒吞没了我们。
但预想中的灼烧感没有到来。
光芒穿过我的身体,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它绕过我,绕过了孟晚棠,全部集中在了柳长生身上。
柳长生的惨叫声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消失了。
光芒散去后,柳长生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堆黑色的灰烬。
我愣愣地看着那堆灰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会……”
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因为你是通过考验的人。”
我转过身。
本源之光的源头,那颗巨大的光球,缓缓降落下来。光球的表面浮现出一张面孔——那是一张绝美的女人的脸。
镜神。
“你通过了我的考验。”她说,“你有资格获得本源之光的庇护。”
“考验?什么考验?”
“你进入镜渊之后,每一层遇到的危险,都是我为你设置的考验。”镜神说,“你通过了所有考验。所以本源之光不会伤害你。”
“那她呢?”我指着孟晚棠,“她为什么也没事?”
“因为她愿意为你而死。”镜神说,“这份勇气,同样值得尊重。”
我沉默了。
“柳长生已经死了。”镜神说,“他的灵魂被本源之光净化,永远无法再作恶。你可以放心了。”
“谢谢你。”
“不用谢我。”镜神说,“这是你自己争取来的。”
她的面孔开始变得模糊,光球缓缓上升,回到了原位。
“镜渊的裂痕已经修复。柳长生也已经伏诛。从今以后,镜渊将彻底关闭,不再与人间相通。你也无法再进入镜渊了。”
“那这面槐木镜呢?”
“它已经完成了使命。”镜神说,“你可以留着它,作为一个纪念。”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星空中。
第九层开始崩塌。星空碎裂,化作无数光点,纷纷坠落。
我拉住孟晚棠的手:“我们走!”
我们拼命往回跑。穿过崩塌的第八层、第七层、第六层……每一层都在坍塌,碎片在我们身后追逐。
终于,我们看到了出口的光芒。
我拉着孟晚棠,奋力一跃——
我们从镜子里摔出来,重重地落在书店的地板上。
那面古镜在我们身后炸裂,碎成了无数片。
我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但我还活着。
孟晚棠躺在我身边,她的衣服被碎片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也沾满了灰尘。但她也在笑。
“我们还活着。”她说。
“对。我们还活着。”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我们就这样对视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凑过来,在我的嘴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这是给你的奖励。”她说。
我愣住了。
她脸红红的,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去烧水。你好好休息。”
她转身走进了厨房。
我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个弧度。
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闭上眼睛,感觉前所未有的疲惫,但也前所未有的轻松。
一切都结束了。
柳长生死了。镜渊关闭了。那些镜子再也不会害人了。
我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我闭上眼睛,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梦里,我看到了我母亲。
她站在一片花海中,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笑容温柔而明亮。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朝我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花海的深处。
我知道,她是在跟我说再见。
也是在跟我说,她为我骄傲。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