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意味。
段飞转过头,看着她。
女孩站在残墙后面,脸色白得像纸,身形单薄得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黑夜中的星子。
“你确定?”他问。
“确定。”青璃点头,“他们要撤,军心已乱。这时候打出去,才能打疼他们。”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主阵盘。
“而且……遮天盘也撑不了多久了。赫连昌催得太狠,他自己也到极限了。”
段飞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好。”他一把扯下身上的披风,露出沾满血的铁甲,“那就干他娘的。”
他转身,对着身边仅剩的几百名守军厉喝:
“所有人,拿好家伙!准备开城门!”
士兵们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开城门?
他们被围了几天几夜,做梦都想冲出去杀个痛快。
“喏!”
城下。
撤军的号角已经吹响。
游牧大军开始缓缓后撤,后军变前军,前军变后军,秩序还不算乱。赫连昌亲自带着亲卫压在最后面,遮天盘的黑云还没散,他要确保大军安全撤离,才会收了这件法宝。
可就在这时……
城头上,忽然亮起一道刺目的光芒。
赫连昌瞳孔一缩。
不好!
他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东璃城的西门方向,一道白光冲天而起,像一柄利剑,直直刺进了遮天盘的黑云里!
黑云剧烈地翻滚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
“怎么回事?!”右贤王大惊失色。
赫连昌脸色铁青,双手飞速结印,想要稳住遮天盘。可那道白光太凌厉了,像钉子一样钉在黑云上,死死撕扯着他的内力。
“是那个丫头!”赫连昌咬牙,“她疯了?!这是要把阵盘毁掉!”
毁盘一击。
以整个阵盘的碎裂为代价,爆发出远超平时的威力。
这丫头……不要命了?!
城头。
青璃站在女墙上,双手结印,主阵盘悬浮在她身前,发出耀眼的白光。
她的嘴角不断溢出血来,染红了胸前的衣襟。可她的手很稳,印诀一丝不乱。
“开!”
一声清喝。
嗡!
主阵盘发出刺耳的嗡鸣,裂纹从中心开始蔓延,瞬间爬满了整个盘面。
下一刻……
砰!
阵盘碎了。
无数白色的光点从碎裂的阵盘中涌出,像潮水一样涌向四面八方。
城外,大阵各处阵眼在同一时刻被引爆!
迷阵的幻影不再是迷惑人的虚影,而是化成了实实在在的刀刃;陷阵的坑洞不再是单个的陷阱,而是整片地面都开始塌陷;最可怕的是主阵盘碎裂的冲击力,化作无数道风刃,横扫整个游牧大军的前锋!
惨叫声此起彼伏的响起。
正在后撤的游牧兵根本没想到城头上会突然来这么一手,前排的几百人瞬间被风刃扫倒,连人带马切成了两半。
后面的人慌了,掉头就跑,互相踩踏,乱成一团。
遮天盘的黑云也被这股冲击力震得摇晃起来,光线从云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像利剑一样刺在地上。
赫连昌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
遮天盘……被震退了。
这丫头,居然真的做到了。
“先生!怎么办?!”身边的亲卫急了。
赫连昌死死盯着城头那个纤弱的身影,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他输了一招。
但他没输全局。
“传令!后撤!我亲自断后!”他厉声喝道,“右贤王先走!快!”
“是!”
就在游牧大军大乱的瞬间……
轰隆隆!
东璃城的城门,缓缓打开了。
段飞一马当先,提着长刀冲了出去。他身后,是仅剩的几千名守军。虽然人不多,但个个红了眼,像猛虎下山一样冲进了敌阵。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
游牧兵本来就在后撤,军心大乱,被这么一冲,彻底溃了。士兵们丢盔弃甲,只顾着往北跑,谁也不想留下来送死。
段飞冲在最前面,刀光闪过,血花飞溅。
他憋着一口气好几天,今天终于能出这口恶气了!
南面,秦教头也带着人冲了上来。
城南的游牧伏兵本来就军心惶惶,听见主营那边喊杀震天,知道大势已去,不等命令就拔营往北撤。秦教头逮着机会,带着三千人从后面追上来,一路砍一路杀,跟着溃兵就冲进了主战场。
前后夹击。
游牧大军彻底崩了。
右贤王在亲兵的护卫下,率先往北逃去,连金帐都不要了。
赫连昌带着几百名亲卫死士,挡在最后面。他手里的遮天盘再次亮起,黑云重新压了下来,虽然比之前弱了很多,但足够挡住追兵的视线。
“想追?”赫连昌冷笑一声,“先过了我这关再说。”
段飞冲到近前,眼前忽然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小心!是那邪门玩意儿!”他大喊一声,勒住马。
士兵们也纷纷停了下来,不敢再往前冲。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谁知道有什么陷阱。
黑云之中,传来赫连昌冰冷的声音。
“告诉你们家小师妹,这笔账,我记下了。”
“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声音渐渐远去。
等黑云散去的时候,赫连昌和他的亲卫已经不见了踪影。
地上只留下几百具尸体,和无数丢弃的兵器、旗帜。
段飞勒马站在原地,望着北方,脸色阴沉。
跑了。
赫连昌还是跑了。
“段公子!追不追?”秦教头策马赶了过来,喘着粗气问。他身上溅满了血,刀都砍卷了刃。
段飞沉默了几秒。
“追。”他沉声道,“但别追太远。赫连昌那人心思深,小心有埋伏。追出去三十里就回来。”
“是!”
秦教头带着人追了下去。
北边,十里外。
右贤王带着溃兵一路往北逃,跑了快半个时辰,眼看就要钻进山口了……
轰隆!
一声巨响,最前面的几十匹战马齐刷刷栽了下去。
不是摔倒,是地面塌了。
陷马坑。
还没等后面的人反应过来,两边的林子里嗖嗖嗖飞出一片箭雨,不是普通的弓箭,是连发的机弩,一射就是一排,密密麻麻像蝗虫一样。
“有埋伏!”
“小心机关!”
游牧兵们乱成一团,往前冲的踩进了陷坑,往两边躲的被绊马索绊倒,想绕路的又撞上了不知从哪儿弹出来的尖木桩。整条路像一张吃人嘴,进去多少吞多少。
暗处,白昊然蹲在树上,手指扣着机关总掣,眼神冷得像冰。
“送上门来的,一个都别想跑。”他低声道。
身边的霍将军眼睛都直了。
他知道白昊然是机关术高手,可亲眼看见才知道有多狠,半个时辰的工夫,就在这条路上布下了天罗地网。亏得他们是友军,要是敌人,想想都后背发凉。
“白公子,”霍将军压低声音,“那个穿黑衣服的,你看!”
白昊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一个黑衣人,身手极快,在机关阵里左闪右避,竟一步都没踩中。他手里握着一柄弯刀,所过之处,绊马索断、机弩弦崩,竟是在硬生生破阵。
白昊然的瞳孔猛地一缩。
万蛊窟那次,就跟这个人交过手。当时就觉得身形、刀法路数都莫名熟悉,回去想了很久,越想越像记忆里的一个人。
可他不敢确定。
白昊然的手指缓缓扣紧了机关总掣。
是他吗?
暗卫统领一路破阵,冲到了第三排。
绊马索、陷坑、飞镖、毒烟……层出不穷。他武功极高,又有经验,一路斩过来,虽有小伤,却都不致命。
只是内力耗得厉害。
暗处,白昊然蹲在树上,眼神冷得像冰。
他在等。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暗卫统领又斩断了两根飞索,脚下忽然一顿,地上的泥土有些不对劲。
他猛地纵身跃起。
轰!
脚下整片地面塌了下去,坑里插满了削尖的木桩。暗卫统领凌空翻身,脚尖在坑边一点,堪堪落在实地。
可就在他落地的瞬间,四周骤然响起密集的机括声。
咻咻咻!
无数枚细针从四面八方射来,密不透风。
暗卫统领瞳孔骤缩,弯刀舞得密不透风,叮叮当当地打飞了大半。可针太细、太密,还是有几枚扎进了他的肩头和手臂。
“卑鄙!”他怒骂一声,踉跄着后退。
毒针上的药性发作极快,整条手臂都开始发麻。他咬着牙,想运功逼毒,可内力运转到肩头就滞住了。
脚步声响起。
白昊然从树后走了出来。
月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照在他脸上。
暗卫统领抬起头,瞳孔骤然一缩。
“是你……万蛊窟的那个小子。”他声音发沉,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这机关术……你真的是白家的人?”
白昊然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沉默就是答案。
暗卫统领脸色一变,右手猛地往怀里探去。可他刚一动,腿上就是一软,毒性已经蔓延到了下肢。
他单膝跪了下去,背对着白昊然,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白昊然的呼吸骤然停了。
这个背影。
漫天火光里,也有一个人这样单膝跪在他爹娘面前,背对着他,左肩受了伤,血顺着手臂往下滴。
那时候他躲在柜子里,只看到一个背影。
爹临死前反击了一刀,砍中了那个人的左肩。
那个人踉跄着单膝跪地,跟此刻的姿势,一模一样。
十几年了。
他以为自己忘了。
可此刻,眼前的背影和记忆里的背影,严丝合缝地叠在了一起。
“你……”暗卫统领也反应过来了,声音发紧,“你是……当年白家那个孩子……”
这句话,确认了!
白昊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地上的人。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爹在灯下磨针的样子。
娘给他缝衣服的样子。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还有那一夜。
那一夜的火,那一夜的血,那一夜的惨叫。
暗卫统领的身体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往前栽倒下去。
毒,发作了。
白昊然缓缓蹲下身,伸手,缓缓合上了暗卫统领的眼睛。
大仇得报。
可他心里,空得厉害。
霍将军带人赶过来的时候,白昊然正坐在一块石头上,脸色苍白得吓人,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
地上躺着一个黑衣人,已经死透了。
“白公子!你没事吧?”霍将军大惊,“这是谁?”
白昊然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空,像是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过来。
“没事。”他的声音很轻,“一个……故人。”
他顿了顿,站起身。
“收拾一下。”他望向远处的溃兵,眼神重新冷了下来,“前面的路,还没堵完呢。”
城头。
青璃站在女墙上,看着下方溃败的游牧大军,轻轻舒了口气。
赢了。
守住了。
她的身子晃了晃。
阵盘碎裂的反噬比她想象的还厉害,浑身的经脉都在疼,脑袋昏沉沉的,像灌了铅一样。
“青璃!”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她低头一看,段飞正策马往回赶,一脸焦急地望着她。
青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眼前一黑。
她从城头上栽了下去。
“青璃!”
段飞目眦欲裂,猛地一拍马,疯了一样冲过去。
夜幕降临的时候,厮杀声渐渐平息了。
游牧大军撤了个干净,满地都是尸体和丢弃的兵器。
东璃城,守住了。
围困了五天五夜的城,终于破围了。
守将府客房里,青璃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大师姐坐在床边,正在给她把脉,眉头紧锁。
“怎么样?”段飞站在门口,低声问。
“元气大伤,经脉受损。”大师姐收回手,声音很淡,“加上阵盘碎裂的反噬……得好好养一阵子。”
“多久能好?”
“少说三个月。”
段飞沉默了。
三个月。
跟青璃说的一样。
“她……不会有什么事吧?”
“死不了。”大师姐斜了他一眼,“怎么?怕她死了,没人给你布阵?”
段飞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大师姐哼了一声,起身往外走。
“放心吧。她身子骨没那么脆。睡几天就醒了。”走到门口,她顿了顿,“这几天别让人来吵她。”
“嗯。”
段飞走进房间,在床边坐了下来。
青璃闭着眼睛,长睫毛垂着,脸色白得像瓷娃娃。平日里看着冷冷清清的一个人,睡着了居然显得有几分脆弱。
段飞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这丫头。
打起仗来比谁都狠。
“好好歇着。”他低声道,“后面的事,有我呢。”
他站起身,轻轻带上房门,走了出去。
外面,夕阳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