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的攻城战打了将近一个时辰。从城墙垛口往下看，城外的黑甲阵列已经推进到护城河边缘，最先头的步兵架着云梯往城墙上攀，被滚油和箭雨浇下去一波又涌上来一波。刘备站在城楼正中，枪尖上的血糊了又干、干了又糊，他没擦过。传令兵在他身边来回穿梭，令旗翻飞，每一道命令都被迅速传达到城墙上各段。
我站在西角门内侧，能听到北面传来的厮杀声，被城墙挡成了闷闷的轰响，可脚底的砖缝都在微微颤动。王越的人已经收完了西角门的残局，两个接头人被捆了手脚塞进值房，那封假信由周小乙放了出去——按时间推算，这时候该送到城外那片林子里了。
果然，约莫一炷香之后，周小乙从角门外的暗巷里跑回来，喘着气说："信鸽放出去了，往北面树林飞。我亲眼看着它落进林子。然后林子里有人出来了——七八个，往西角门方向过来了。他们走得很快，像是来'接应'的。"
我点了点头，对王越说："放他们进来，进来之后再收。不要提前露。"
王越带着人重新隐入甬道两侧的暗处。西角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午间的日光，明晃晃的。我退到甬道中段一个凹进去的壁龛里，蹲在阴影中，短刀横在膝上。
脚步声从门缝外传进来。先是极轻的试探——有人在外面推了一下门，门轴轻轻响了一声；然后停顿了几息；接着门被完全推开，第一个穿黑甲的人侧身闪了进来。
紧跟着第二个、第三个。一连进来八个，全是曹军装束，轻甲无旗，腰悬短兵，领头的一个进门后迅速扫了一眼甬道两侧，见空无一人，朝身后招了招手，低声道："散开，前后各留两个人放哨，其余跟我往宫城走。"
他往前走了三步。王越的人从屋顶横梁上无声地落下来，刀背比刀刃先到——第一个兵士的后颈被刀背劈中，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下去。紧接着甬道两侧暗处涌出人影，几乎是同时锁住了另外五个人的手臂和喉咙。最后两个反应最快，一个抽出腰间的短兵回身格挡，被王越自己一刀震飞了兵刃；另一个想往门洞外冲，还没到门口，就被周小乙从侧方一绊摔在砖地上。
八个人，从进门到被控制，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最后一个被摁住的时候，王越用膝盖压着他的后背，用刀尖挑开他后领看了一眼——脖子后头露出一小块刺青，是曹军斥候营的标识。这八个人是曹操派来探路的斥候，不是主力。主力还在城外等着这八个探路的人给出"门已开"的确认信号。
我蹲在被摁住的那个斥候面前，问他："你们在外面等信号的还有多少人？"
他咬着牙不说话。王越的刀背在他后颈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浑身一颤，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后面还有一队，约二十人在巷口外等消息。如果我们进去之后一炷香没出来，他们就撤。"
一炷香。我们还有大约半炷香的时间来利用这个时间差。
我站起来快速想了一下，然后对王越说："挑一个身形跟领头的差不多的弟兄，换上这人的甲胄和令牌，出门去给巷口外的那队人传信号——就说'门已开，宫城侧廊守卫已经调去北门增援，趁现在速入'。把那二十人也引进来，一并收了。"
王越二话不说，指了指队伍里最壮实的一个弟兄，让他快速扒下领头斥候的轻甲穿上。那人长得确实有几分相似，把头盔压低遮住半张脸，腰间挂上那枚令牌，在甬道里走了两步，步伐也学了个七八分。他推开西角门出去了。
我们重新隐入暗处等着。果然，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之后，外面传来更密集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二十来个黑甲兵士鱼贯而入。领头的那人看到甬道里空荡荡的，正要开口问什么——暗处涌出的人影已经将他们截断，甬道两端同时合拢。
二十人，被分成了两段堵在窄巷里，既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乱了片刻阵脚之后被逐一按倒在地。整个过程迅速而有序，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西角门的砖面上多了几十道被靴底蹭出来的黑痕，但很快就被拖运残局的人用湿布抹掉了。
我站在甬道尽头，看着最后一串被押走的曹军斥候，心里却没有松劲儿。这不到三十人被截住了，可城外的主力还在。北门的攻城战还在继续，刘备那边每多撑一刻就多折损一个人。
我转身快步往北门走。这次我没有上城墙，而是直接进了宣室殿。
刘协还坐在殿内，面前摊着三份不断更新的战报。他听到我进门的脚步声便抬起头来，目光从我脸上扫过，看到了我袖口溅上去的一小点血迹——不是我的，是方才按斥候时蹭上的。他的视线在那点血迹上停了半息，然后移开了。
"西角门已经封死，进来了两批斥候，总计二十八人，全部控制。"我快速地说，"曹操应该还没有收到'门已开'的确认信号，西角门这条线暂时安全。"
刘协把案上的地形图朝我这边转了半圈，手指点在城北方向："刘备刚派人回话，说夏侯惇的第二次攻城比第一次猛烈了一倍，北门垛口被撞塌了一处，已经用沙袋堵上了。刘备说，他最多还能撑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从现在算起，到午后。
"陛下，臣有一个想法。"
刘协看着我："说。"
"曹操派斥候从西角门探路，说明他还不确定城内的虚实。如果咱们让他相信西角门已经被他的内应打开了，他会怎么做？"
"他会分兵从西角门入城，与攻城的主力形成夹击之势。"
"对。可如果西角门外面的巷子够窄，那他的兵入了巷之后，就被三面高墙夹在中间，进不得、退不得。"我蹲下来，手指在地图西角门外的街道上划了两道线，"让刘备的兵把北门附近的墙体凿开几个洞，做出'破城在即'的样子。然后放出消息说北门守不住了，退守宫城——同时给曹操那边递信，说西角门已经被内应打开，请他速派精锐入城接应。他会以为自己的部队正在两面夹击，实际上，走进西角门巷子的每一队人，都会像方才那二十八人一样，被截断、合围。"
刘协听着，手指缓缓攥起，又松开。他抬起头来看着我，日光从殿顶的窗格漏下来，在他的衮服肩头落下一格一格的暖黄色光斑。他说："把假消息放给曹操的事，谁去办？"
"臣去。"我说，"西角门那条线从头到尾是臣布的，臣去最合适。臣可以在巷口外冒称是内应，与曹军派来的前哨接头。"
刘协没有马上说好。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殿外隐约传来北面又一次攻城号角的回响，低沉的铜管声穿过宫墙，像闷雷从远处碾过来。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陈逸，你出宫去跟曹操的人接头，如果出不来——"
"臣出得来。"我打断了他，然后意识到自己不该打断天子说话，又把头微微低下去，"陛下，臣跟您说过，臣不会让您一个人坐那把椅子。臣还没教完。"
刘协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但那不是一个苦笑。他站起来，走到案前，从案角拿起一枚细小的铜虎符——那是许都宫城紧急调兵的凭证，只有天子亲自签发才有效。他把虎符递到我手里："带着这个。如果西角门外的巷子堵不住，你调王越的人去补。朕在这里等你回来。"
我接过虎符，铜面被他的手心捂得微微温热。我把虎符攥在掌心里，朝他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宣室殿。
午间的阳光白晃晃地铺在宫城砖地上，晃得人眯眼。北面的喊杀声被风吹得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夹杂着箭矢破空的尖啸和号角的呜鸣。我穿过宫城甬道，路过王越的值房时朝里面喊了一句："西角门巷口外接头的活儿，我来。你带人把巷子里头再清一遍，头一批二十八人别放出声响，该堵的堵好。"
王越的身影从门框里探出来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声："自己小心。"
我走过西角门，推开那道沉重的门扇，跨过门槛走进了门外的窄巷。巷子两侧是灰扑扑的民房后墙，头顶是窄窄的一道天空，午阳从巷口上方斜切下来，在地上投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我站在那条线的边缘，整了整衣领，把虎符藏进内侧衣袋，然后等着巷口外传来曹军斥候试探的脚步声。
巷子很安静，远处的厮杀声被高墙挡成了闷响，像装在不透风的盒子里的鼓。墙上爬着干枯的藤蔓，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影子在砖面上摇来摇去。
我攥着那枚虎符，站在明暗交界处，等着巷口之外的世界往这个方向探过头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