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斋会的队伍是在晨时三刻到达西角门的。
十二个穿灰僧袍的人排成两列,抬着三副松木抬架,架上是蒙着黄绸的祭器。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僧人手持锡杖,脚步不疾不徐,帽檐压得很低。他们从西角门外的巷口转出来时,门洞内侧的王越微微抬手——所有的暗哨都屏住了呼吸。
门开了。僧人队伍鱼贯而入,锡杖的铜环在砖地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极低的叮的一声。走在前面的几个僧人跨过门槛之后脚步没有停,径直沿着甬道往里走。排在末尾的两个僧人进门之后忽然侧身闪到了门洞两侧,袖中滑出短刃,贴墙而立。
与此同时,门洞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正从巷口快步接近。王越的暗哨从屋顶缝隙里看去,来的是两个人,穿的是寻常百姓的灰褐短衣,但步伐比普通百姓快得多,腰间的衣摆微微鼓起,一看就揣着家伙。
那两人走到门洞前,看到素斋队伍正在进门,领头的一个低声说了一句:"货到了?"
最后一个僧人回过头来,帽檐下的嘴角扯了一下,低声应道:"到了。进来卸。"
两人毫无防备地跨进门洞,一进来就看到左右两侧贴墙而立的僧人手里明晃晃的刀刃,脸色瞬间变了。一个伸手去摸腰后的东西,另一个转身想往外跑——但门已经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关上了。王越的人从暗处围拢上来,四个对一个,连声音都没出大,就把那两个人按在了地上。搜出来的东西有一把短刀、一枚铜令牌、还有一封盖了火漆的短信。
至此,西角门这个点彻底封死。
我把那封短信拆开来看了一眼,上面是给城外的回复,只有一句话:"门已开,礼队伍接入,可入。"收信地址是城外北面三里的一片树林。这封信若是送出去,曹操的人就会以为西角门已经被内应打开了。
我用火漆把信封重新封好,交给周小乙:"照原样送到城外那片林子里去。让信鸽去。"
周小乙接过信,没有多问,转身就走。
我站在西角门内侧的甬道里,把那两个被按住的接头人交给王越处理,然后快步往城北方向走去。
城北的城墙上已经站满了人。
我爬上城墙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刘备的背影。他站在北门城楼的正中,一手按在垛口上,望着城外。晨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晰,那件旧氅被北风吹得向后翻卷,露出底下暗色的甲衣。他身后站着十来个传令兵,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卷令旗,旗角在风里啪啪作响。
我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往北看去。
地平线上,烟尘已经压得很近了。隔着一片开阔的麦田,我能看到那些黑点正在逐渐变大——先是一面旗,然后是十面、三十面,黑色的曹字旗在晨光中一片接一片地浮出地面,像从土里冒出来的铁刺。骑兵在前,步兵在后,阵列铺得很开,至少五六千人。曹操的主力没有全部回来,但这五六千人足够对许都形成压倒性的优势。
刘备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西角门那边收了?"
"收了。两个接头人扣下了,信已经照原样放出去,让对方以为门还开着。"
"好。"他把目光转回城外,"陛下在宫里?"
"在宣室殿,没有退的意思。"
刘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那就好。"
城外的烟尘越来越近,最前方的骑兵已经能看清马甲的颜色了。黑甲红缨,骑手个个身披半甲,腰悬马刀,马蹄踏在官道上的声音开始从风里隐约传过来,像一阵由远及近的闷雷。
刘备转过身,对身后的传令兵说了一句:"把旗号打起来。赤旗,全城可见。"
传令兵挥舞令旗,城头上几面巨大的赤旗同时展开,旗面在晨风中猎猎鼓动,像燃起的火焰。城墙上所有弓手同时弯弓搭箭,箭簇在日光下闪着细密的冷光。刘备从垛口旁边提起自己的长枪,枪杆在砖地上顿了一下——那一声沉闷的响声在城墙上清晰地传开。
"告诉他们,"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直接挤出来的,"天子在城里。"
城外的骑兵队列在距城一箭之地停住了。马蹄扬起最后一阵尘土,然后渐渐平息。阵列中央分开一条通道,一个骑黑马的人从队列中策马而出,停在阵前,仰头看向城头。
那张脸我见过,在许都的朝会上、在曹操身后、在那根金墩的侧影里。是夏侯惇。他那只独眼在日光下眯着,远远地望着城头上那排赤旗和刘备的身影。他勒马转了两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嗓门大得连城墙上都能听见:
"刘玄德!陛下在何处?你私自拥兵入京,冒称天子驾临,这是大逆之罪!"
刘备没有回话。他只是把长枪竖起来,枪尖朝上,在晨光中亮了一下,然后枪尖朝下,指向城外的方向。
那个动作的意思,城上城下的人都明白。
夏侯惇没有再多说。他拨转马头退回阵中,然后在队列前方说了句什么。紧接着,整片阵列开始缓慢地向前移动——不是冲锋,是逼近。盾兵在前,弓手在后,步卒列成方阵,步步为营地往城墙方向压过来。马蹄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场正在缓慢涨起的潮水。
城头的弓手在刘备的命令下拉开了弓弦,但没有放箭。刘备在等,等他们进入最佳射程。风越来越大,吹得城墙上的赤旗紧紧贴着旗杆翻卷,发出哔哔剥剥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我蹲在垛口后面,看着那片黑压压的阵列一寸一寸地逼近城墙下的麦田。田里的春麦已经被踩倒了一大片,青绿色的麦秆在铁靴和马蹄下面发出细碎的断裂声,被风压得很低。
阵前的一个传令兵吹响了号角。低沉的铜管声从城外传来,拖着长长的尾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了许久。
攻城开始了。
城头上的第一波箭雨也就在这时放了出去,像一片黑压压的蝗群,掠过城墙垛口朝城外落去。刘备站在箭雨中央,长枪拄地,纹丝不动。
我蹲在垛口后面,感觉到脚下城墙砖石在微微震动——那是城外盾兵撞击城门的声音,一下接一下,闷如擂鼓。我把短刀握在手里,没有拔出来,只是攥着刀鞘,听着那阵震动从脚底穿过我的膝盖、脊椎、一直传到耳膜里,像心跳声在石头中间回荡。
城北已经打起来了。
而宫里,还有一个穿着旧衮服的少年皇帝,正等着这场仗的结果。
我深吸一口气,把刀鞘往腰后别紧了些,转身下了城墙。西门那边还有些后续的收尾要处理,周小乙的信应该已经送到城外那片林子里了——诱饵已经放出去了,接下来就看谁的刀更快。
走下城墙台阶的时候,身后传来又一阵号角声。这次更近、更闷,像压在胸口上的一块石头缓缓碾过去。
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