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刮着雪花,吹过瓦亭关外的荒坡。韩遂趴在石头后面,喘得很厉害。他的右腿中了一箭,箭杆断了,只剩一半插在肉里。血顺着裤子流下来,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红点。
一个时辰前,有亲兵跑来报信:“马腾将军被陈玄杀了!头挂在旗杆上,黑旗军正在往这边追!”
韩遂当时就站不稳了。马腾死了?那个和他一起起兵、一起发誓的兄弟,就这么没了?他不信。可亲兵拿出一块带血的布条——那是马腾腰带上的饰片,是他亲手缝的。
他没再说话,转身就走。营地不要了,粮车也不要了,连刀都差点忘了拿。
现在他躲在这里,听着远处的马蹄声。声音时有时无,像是追兵在搜山,又像是风太大听错了。但他知道不是错觉。陈玄不会停。那人杀了马腾之后,连口气都没歇,直接带人追过来。狠,也很疯。
三个残兵从林子里爬过来,跪在他面前,脸上全是冻伤。“将军,我们跟着您走。”
韩遂看着他们,眼睛发直。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慢慢抽出腰刀,走上前,一刀砍进其中一人的脖子。血喷出来,溅在冰上,冒着热气。另外两人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韩遂已经转头盯着他们,眼睛通红:“谁还想走?现在就走。别等我动手。”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转身,踩着雪往林子深处跑。脚步声很快被风吹散。
韩遂站在原地,手里的刀在抖。不是累的,是气的。他抬头看天,乌云密布,又要下雪了。他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干涩。“好啊,都走吧。” 他拖着伤腿爬上岸,钻进树林,找了个树洞躲进去,啃树皮充饥。
第二天早上,他听见外面有动静。扒开积雪一看,五六个西凉兵排成一排,举着白布走出树林,对着远处的一道烟尘跪下大喊:“陈将军!我们投降!求您别杀我们!” 又一批人投降了。
第三天,他让最后一个亲信去三十里外的李家坞求援。他把令符交出去,说只要能活命,他愿意交出兵权。亲信点头走了。韩遂在树洞里等了一整天。到了傍晚,听见马蹄声靠近,心里一热,以为救兵来了。结果冲进林子的是一队黑旗军,带头的正是他派出去的亲信,手里还拿着他的令符。
他滚进雪坑,屏住呼吸。听见他们在附近搜了一圈,骂了几句就走了。亲信没死,反而带人来抓他。
雪开始下了。韩遂在泥水和枯叶里爬行,伤口化脓,发烧让他头晕眼花。他分不清哪是风声,哪是马蹄声,哪是自己听错了。好几次拔刀乱砍,以为有人扑上来。
终于爬到一处悬崖边,他坐在石头上。从怀里掏出一本兵员名册,纸已经湿透烂掉。他一页页撕下来,扔进风里。纸片飞走,像灰蝴蝶。“我没做错……”他低声说,“朝廷不管我们,羌人抢我们,我们不反,就得饿死……马腾死了,部下跑了,连亲信也背叛我……不是我不忠,不是我不义……是老天要灭我。”
他抬头看天,雪打在脸上,冷得刺骨。
远处传来一声号角。短,清楚。
韩遂身体一抖,猛地站起来。他不知道是谁的人,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只要有队伍的地方,就容不下他。
他转身就跑,不管方向,也不管伤痛,跌跌撞撞冲下山坡。灌木划破脸,石头绊倒他,他爬起来继续跑。冲出树林时,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坡地,积雪没化,什么遮挡都没有。
他站在坡顶,盔甲破烂,头发散乱,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短刀,像个逃命的野狗。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铁和马汗的味道。
他知道,追兵就在后面。可能十里,也可能五里。
他没有回头。
腿一软,跪在雪地里。他又撑着站起来,往前走。一步,两步。
坡下有条小路,通向荒野。
他走不动了。
远处,山路拐角扬起一阵烟尘。几匹马出现在视野尽头,银光一闪。
他看见了那杆长枪。
枪尖朝天,映着雪光,像一根钉子,插在天地之间。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风吹动他破烂的披风,哗哗响。
他抬起脚,又迈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