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轿夜行
一
那天的月亮很怪。
不是圆,也不是缺,像被人咬了一口的烧饼,边缘参差不齐地悬在山脊线上。我开着那辆二手五菱宏光,在盘山公路上已经爬了四十分钟。导航早在半小时前就失去了信号,屏幕变成一片幽蓝的"信号搜索中",像极了深海里某种生物的眼睛。
我是去槐树沟送药的。
村里老支书下午打来电话,说三爷的哮喘犯了,镇上的诊所治不了,让我连夜把药送过去。三爷是村里最老的采药人,年轻时救过我爹的命。这个情,我得还。
山路越来越窄,柏油路面在多年前的一场山体滑坡后就没有再修过,只剩下碎石子混着黄土的便道。我开得小心翼翼,车灯像两把钝刀,勉强剖开前方浓稠的黑暗。两侧的山壁压得很近,偶尔有枯枝从车窗划过,发出指甲刮擦玻璃般的声响。
仪表盘显示晚上十一点十七分。
转过第七个弯时,我看见前方路中间有一团更浓的黑影。
我踩下刹车。不是急刹,是那种缓慢的、带着迟疑的制动,仿佛刹车踏板本身也在犹豫。车停稳后,我眯起眼睛——那是一顶轿子。
黑色的轿子。
不是电视里那种喜庆的红轿子,也不是古装剧里官老爷坐的绿呢大轿。这顶轿子通体漆黑,轿帘低垂,四角悬着的不是灯笼,而是四盏白纸糊的灯笼,里面燃着幽青色的光。那光不亮,却异常清晰,像四只半睁的眼睛,在黑暗中冷冷地注视着我。
抬轿的是四个人。
他们穿着深蓝色的对襟短褂,黑色灯笼裤,脚上是千层底的布鞋。四个人并排成两列,前面的两人和后面的两人,步伐出奇地一致。让我毛骨悚然的是——他们的脚落在碎石路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是脚步声很轻,是完全没有声音。
就像他们脚下踩的不是实地,而是某种虚空。我竖起耳朵,连碎石被碾压的咯吱声都没有。夜风穿过山谷,吹得路边的枯草簌簌作响,却吹不动那四盏白纸灯笼里的火焰。那四簇青火纹丝不动,仿佛凝固在灯罩里的鬼眼。
我下意识地把车往路边靠了靠。
山路很窄,勉强能容两辆车错身。我把车停在最右侧,右侧车轮已经压到了路基边缘,再往外就是三米多高的土坎。我熄了火,关了车灯,整个人缩在驾驶座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抬轿的人没有看我。
他们低着头,脸藏在阴影里,我看不清面目。但从身形判断,应该是四个男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们的步伐很慢,却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每一步的间隔分毫不差。
轿子从我车边经过。
距离最近的时候,我的车窗离轿帘不到半米。那帘子是黑色的粗布,上面似乎绣着什么图案,但在青色的灯光下看不真切。我死死盯着那道帘子,心脏跳得像要冲破肋骨。
帘子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那晚根本没有风能吹动那四盏灯笼。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我看见一只苍白的手从帘子缝隙里伸出来,手指细长,指甲泛着青灰色,轻轻搭在轿框上。
那只手只出现了不到一秒,就缩了回去。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我想尖叫,想发动汽车逃命,但身体像被钉在了座椅上,连手指都动弹不得。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顶黑轿从我车旁缓缓经过,那四个抬轿的人依旧低着头,依旧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像四个沉默的剪影,渐渐融入前方的黑暗。
从头到尾,我没有听见一句交谈。
没有咳嗽,没有喘息,没有鞋底摩擦地面的声响。只有那四盏白纸灯笼的青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某种古老生物的呼吸,慢慢消失在盘山公路的转弯处。
我坐在车里,浑身被冷汗浸透,直到那四点青光彻底看不见了,才找回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我颤抖着发动汽车,油门踩到底,在碎石路上颠簸狂奔,直到看见槐树沟零星灯火,才像溺水者浮出水面般大口喘气。
二
老支书家的土坯房里,昏黄的灯泡在房梁上摇晃。
我把药交给三爷的孙子,坐在门槛上抽烟。老支书蹲在我旁边,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你脸色不对。"老支书说,"路上遇见啥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路上的事说了。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说到那只从轿帘里伸出来的手时,我的声音开始发抖,烟灰掉在鞋面上,烫出一个焦黑的洞。
老支书的旱烟停了。
他慢慢直起腰,浑浊的眼睛在昏暗中盯着我,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活人,更像在看某种即将应验的谶语。
"黑轿?"
"嗯。"
"四个人抬?"
"嗯。"
"穿蓝褂子,黑裤子,千层底布鞋?"
"您怎么知道?"
老支书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里屋,翻箱倒柜地找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册子没有封面,纸页脆得像秋天的落叶,他用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翻开,停在其中一页。
"民国二十三年,"老支书的声音变得很远,像从井底传上来的,"槐树沟闹瘟疫,死了四十七口人。那时候没有大夫,没有药,死了的人没法往山外运,就在后山挖了个大坑,集体埋了。"
他顿了顿,烟锅里的火熄了,屋里暗了一瞬。
"埋人的是四个外乡来的脚夫。他们抬着一顶黑轿来的,说是给大户人家送寿材,路过此地。村里人给了他们几吊钱,让他们帮忙埋尸。他们答应了,抬着黑轿上了后山,一天一夜没下来。等村里人找上去,只看见那个大坑填平了,土是新翻的,四个脚夫和那顶黑轿,不见了。"
我听得后颈发凉:"后来呢?"
"后来?"老支书合上册子,"后来每年清明前后,就有人看见那顶黑轿在山路上走。有时是四个人抬,有时是一个人抬,有时是空轿自己走。看见的人,有的疯了,有的病了,有的……再也没回来。"
"那条路,"我嗓子发干,"那条盘山公路,不是一直通着吗?"
老支书看着我,那眼神让我想起了我爹临终前的样子——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看着一个已经知道结局的故事。
"那条路,"他说,"一九五八年修水库的时候,山体滑坡,整个路基被埋了三十多米。后来改道从东边的山谷走,这条路就废弃了。你今晚走的……是条死路。"
我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不可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明明开到了槐树沟,我明明……"
"你走的是东边的路?"老支书问。
"我……"我突然不确定了。导航失效后,我完全是凭着记忆和直觉在开车。那些弯道,那些山壁,那些枯树,在黑暗中看起来都那么相似。"我不知道,"我最终说,"我不知道我走的是哪条路。"
老支书没有再说话。他重新点燃旱烟,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计算着我剩余的时间。
三
我在槐树沟待了三天。
第一天晚上,我发起了高烧。不是普通的发烧,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盖三床棉被都止不住地打颤。我梦见那顶黑轿,梦见那只苍白的手掀开了帘子,梦见帘子后面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白纸,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直直地"望"着我。
第二天,三爷的孙子去镇上请了大夫。大夫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陈,背着药箱走了十几里山路。她给我把脉的时候,眉头皱得很紧,像在读一本写满了死字的账簿。
"脉象沉细,"她说,"像是……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又像是……"
"像是什么?"
陈大夫没有说完。她给我开了几副安神的中药,临走时把我拉到屋外,压低声音说:"你身上有味。"
"什么味?"
"土腥味,"她说,"很重的土腥味,像是从坟里带出来的。你最近是不是去过什么不干净的地方?"
我想到了那条路,那顶轿子,那只手。但我没有说,只是摇了摇头。
陈大夫叹了口气,从药箱底层摸出一个红布包,塞到我手里:"这是我师父传下来的,桃木削的,带在身上,别离身。"
那是一枚桃木钉,三寸多长,一头削尖,一头刻着某种我看不懂的符咒。我把它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感觉那三天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暖意。
第三天,我的烧退了。
老支书说,这是好事,说明"他们"还没打算收我。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忽,不像是在安慰我,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决定离开。
临走前,老支书送我到村口。清晨的山雾很浓,像一匹匹白纱从山谷里涌上来,把远处的山路藏得严严实实。老支书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一枚铜钱。
铜钱很旧,边缘磨得发亮,中间方孔里穿着一根褪色的红绳。正面刻着"康熙通宝",背面却不是我见过的任何满文,而是某种扭曲的图案,像是一张痛苦的人脸。
"这是……"
"民国二十三年,"老支书说,"那四个脚夫埋完人,村里人在他们住过的土地庙里找到的。一共四枚,这是最后一枚。你拿着,算是……算是保个平安。"
"那四个脚夫,"我问,"后来有人找过他们吗?"
老支书望着远处的山雾,很久才说:"找过。五几年的时候,有个过路的道士,说那四个脚夫不是人,是'引路'的。他们抬的黑轿,也不是给人坐的,是给……给那些在瘟疫里横死的人坐的。那些人不甘心,不肯走,他们就一年年地抬,一年年地引,直到把该带走的都带走。"
"那我……"
"你看见了,"老支书转过头,看着我,"你看见了,就意味着你被记上了。这铜钱能挡一时,挡不了一世。以后每年清明、中元、寒衣,这三个日子,天黑别出门。尤其是……别走夜路。"
我把铜钱挂在脖子上,和桃木钉并在一起。两枚物件贴着皮肤,一温一凉,像两颗不同的心跳。
四
我回到了城里。
生活像被按下了某种诡异的暂停键,又突然开始快进。我找了份快递员的工作,每天骑着电动车在大街小巷穿梭。白天人声鼎沸,车水马龙,那顶黑轿和那只苍白的手,渐渐变得像一场遥远的噩梦。
但只有我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我开始怕黑。不是普通的怕,是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连睡觉时都要开着床头灯。我开始怕静。安静的时候,我总能听见某种细微的声响,像是布鞋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又像是轿杆摩擦肩膀的吱呀声。那声音很远,又很近,像是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
最可怕的是,我开始在镜子里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不是鬼影,不是幻象,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有时候我刮胡子,镜子里的人会慢半拍;有时候我转身,眼角的余光会瞥见镜中的自己还在原地,直直地"望"着我。我换了一面镜子,又换了一面,情况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
一个月后,我在送快递的路上出了车祸。
不是大车祸,是电动车撞上了一辆突然打开车门的轿车。我飞了出去,右肩重重磕在马路牙子上,诊断结果是肩袖撕裂,需要休养两个月。
养伤的日子里,我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槐树沟、关于那条路、关于民国二十三年瘟疫的资料。我在市图书馆的古籍部泡了整整一周,灰尘和霉味呛得我直咳嗽,但收获寥寥。
直到我在一本地方志的附录里,发现了一段手写的批注。
批注的字迹很潦草,像是某种临终前的急就章,墨水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
"……民国二十三年,槐疫,死者四十七,皆埋于后山乱葬岗。有黑轿夜行,四夫抬之,往来于阴阳道。道非人筑,乃疫死者怨气所凝,实虚交错,行者慎之。四夫者,非生非死,为疫鬼之役,引亡魂归位。见轿者,魂已登簿,三年为期,期满必引。避之之法,唯有……"
后面的字迹被虫蛀掉了,只剩几个模糊的墨点。
我盯着那行"三年为期,期满必引",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脚底沉。从那天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年零四个月。如果按照批注说的,我还有不到两年的时间。
批注的落款是一个名字:陈守一。
我查了这个名字。陈守一,光绪年间生人,民国时期的民间道士,擅长驱邪镇煞,晚年隐居槐树沟附近,死于1958年。就是老支书说的,那个"过路的道士"。
我在图书馆又泡了三天,找到了更多关于陈守一的零散记录。在一本1980年代的民俗调查笔记里,有一段采访记录,采访对象是槐树沟的一位老人,已经去世多年。记录里有一段话,让我浑身冰冷:
"……陈道士说过,那四个脚夫,原也是槐树沟的人。瘟疫来的时候,他们没死,被村里人选去埋人。埋着埋着,他们发现坑里还有气的人,就……就活埋了。四十七个人里,有十二个是活着被埋的。那四个脚夫后来也染了病,没死透,被扔进了坑里。他们不甘心啊,就变成那样了,年年抬轿,年年引魂,要把当年活埋他们的人,一个一个都带走……"
我合上书,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
原来不是引路的,是寻仇的。
原来那顶黑轿,是给那些活埋他们的人坐的。
可我爹,我爷爷,都不是槐树沟的人。我只是一个送药的,一个过路的,我为什么要被"记上"?
除非……
我想起了老支书说的话:"你今晚走的……是条死路。"
那条路,那条几十年前就被滑坡埋掉的死路,我到底是怎么走上去的?
五
肩伤养好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买了一辆二手车。
不是五菱宏光了,是一辆老款的捷达。我花光了所有积蓄,又借了一笔钱,在车管所过户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工作人员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笑了笑,说没事,只是有点激动。
我需要的不是车,是再去一次那条路。
不是槐树沟,是那条真正的死路。我要在白天走一趟,看看那到底是什么地方,看看我那天晚上到底经历了什么。我要找到答案,哪怕答案会要了我的命。
我选了一个晴天,早上六点出发。
导航依然找不到那条路。我凭着记忆,从槐树沟的岔路口往东,找到了老支书说的"改道"后的新公路。新公路修得很宽,水泥路面,护栏齐全,和那晚的碎石路截然不同。我沿着新公路开了二十分钟,找到了一个标着"旧道遗址"的石碑。
石碑后面,是一条被杂草和灌木覆盖的便道。
我把车停在路边,徒步走了进去。
便道很窄,不到两米宽,两侧的灌木长得比人还高,把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地上铺满落叶和枯枝,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某种动物的尸体上。我走了大约十分钟,便道突然断了。
不是到了尽头,是被一堵土墙挡住了。
那是一面山体滑坡形成的土墙,高约三十米,宽约五十米,像一座巨大的坟墓,把整条路埋得严严实实。土墙上长满了野草和灌木,有几棵碗口粗的树从土里斜插出来,根系裸露在外,像垂死的爪子。
我站在土墙前,浑身发冷。
就是这里。那天晚上,我开着车,就是从这里,从这面土墙的位置,"经过"了那顶黑轿。
可这是不可能的。
这面土墙存在了将近七十年,我不可能穿过它,我不可能从这条路上经过。那天晚上我走的路,和眼前这条被埋葬的路,不可能是同一条。
除非……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铜钱和桃木钉。铜钱温热,桃木钉冰凉。我突然明白了老支书那句话的意思——"你今晚走的……是条死路。"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
那天晚上,我走的不是人走的路,是"疫死者怨气所凝"的阴阳道。那条路在真实的世界里已经不存在了,但在另一个世界里,它还在,还在被那四个脚夫一年年地走着,一年年地抬着那顶黑轿。
而我,不知因为什么,在那天晚上,走进了那条路。
我转身往回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奔跑。灌木的枝条抽打在脸上,火辣辣地疼,但我顾不上。我只想离开这里,离开这面土墙,离开这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跑到车边的时候,我扶着车门,大口喘气。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声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