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三十五分,阳光斜切过吧台边缘,照在龙允右手背上。他的手仍搁在台面,掌心朝下,五指微屈,纹丝未动。窗外行人往来如常,快递车驶离,早点摊收了炉子。街对面那家修车铺卷帘门哗啦升起,老刘探出头来,往这边看了两眼,转身对徒弟说了句什么,两人一起笑了。
赵虎站在门侧,双臂交叉,目光扫过进出的每一个人。他没换位置,也没说话,只是偶尔眯眼盯住某个停留太久的身影。林默坐在吧台角落的小桌旁,笔记本摊开,笔尖悬着,等龙允下一步指令。
第一批午市客人进门时,天光已亮透。两个穿工装的男人拎着饭盒进来,点了两杯冰啤。他们坐定后低声交谈。
“听说昨晚王五被赶出去了?”
“不止,是扒了皮。保安老陈说,赵虎亲手把他按在地上,录像放给全店看。”
“谁管的?那个黑风衣?”
“嗯。叫龙允。以前在西南道上混过,现在不讲狠,讲规矩。”
另一桌年轻情侣刚坐下,女孩就压低声音:“别惹那边那人,我朋友说他是‘黑龙’,眼神一瞪人,腿都软。”
男孩不信,抬头看去。龙允正望着门口,目光平直,无怒也无波。男孩立刻低头,碰翻了水杯。
十二点十七分,一辆三轮送货车停在门口。修车铺老板老周带着徒弟走进来,穿着沾油的工装裤,手里提着两瓶本地啤酒。
“老板在?”他问服务员。
服务员指了指吧台后方。
老周走过去,把酒放在台面上。“请你们老大喝一瓶。”他说,“我在这条街上做了二十年,头回见有人能把场子管成这样。”
龙允抬眼看他。
“以前王五当家,三天两头打架,客人不敢进。现在你这儿干净,我敢带客户来谈事。”老周掏出烟,递一支过来,“以后修车有需要,招呼一声就行。”
龙允没接烟,只点头。
老周也不尴尬,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有些人说你立规矩太严,坏了行规。可我觉得,乱才坏规矩,你不乱,反而是守规矩的人。”
他说完,拍了拍台面,转身走了。
龙允没动,也没回应。但他左手抬起,将那瓶啤酒挪到右侧,离自己远了些,像是在标记某种界限。
下午一点四十三分,角落卡座来了个陌生男人。他三十岁上下,穿灰色夹克,戴着手表,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生啤,坐下后不再加单。他占的是视野最好的位置,正对着监控摄像头和吧台入口。
他坐了四十分钟,一口没喝完那杯酒。期间服务员上前询问是否需要换菜单,他摇头。又过了十分钟,另一个服务员提醒他高峰时段需轮换座位,他冷笑:“我花钱买的,碍着谁了?”
服务员退下。
赵虎盯着他,手慢慢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搭在腰侧。他往前半步,却被龙允一个眼神止住。
那人察觉到气氛变化,终于起身。临走前,他故意撞翻旁边空桌的椅子,发出刺耳摩擦声。他抬头看向吧台方向,嘴角扯了一下:“李四哥让我问你,安分日子过得惯吗?”
说完,他转身出门,脚步不急不缓。
赵虎立刻要追,被龙允抬手拦下。
“让他走。”龙允说。
赵虎咬牙站住,拳头捏得咔响。
林默合上笔记本,走到吧台边,低声:“记下这个人,查他是哪家供货商的配送员。”
龙允点头,目光仍锁在门外。
片刻后,他转身走向办公室,林默跟入,赵虎守在门外。
办公室门关上。林默从包里取出一份打印资料,封面写着:**城东工业区闲置厂房租赁信息**。他放在桌上,手指点着其中一页。
“这块地靠近高速口,周边有物流园区,适合做仓储试点。”林默说,“产权清晰,房东急于出手,租金比市场低两成。”
龙允俯身看图,手指划过地块边界,停在出入口位置。
“安保能控吗?”他问。
“可以设独立门禁,监控全覆盖。我们派一名可信的人先去实地考察,三天内反馈。”
赵虎在门外听见,推门进来:“现在该把这条街彻底拿下!那些缩在背后放冷箭的,就该一个个拔掉!”
龙允没回头。
“打不是目的。”他说,“我们要的是能长久活下去的东西。”
赵虎闷声:“可李四已经开始动手了。”
“那是试探。”龙允转身,目光落在赵虎脸上,“他不敢亲自来。派人找茬,说明他在怕。”
他走回桌前,指着图纸上的一处空地:“先从这里开始。合法用地,正规手续,一条线一条线铺出去。”
林默补充:“一旦有了实体项目,融资、贷款、政策支持都能跟进。现在的名声,得变成实打实的资产。”
赵虎还想争,最终闭嘴,只重重哼了一声。
龙允拿起笔,在图纸空白处写下“仓储试点”四个字,圈起来。
“明天派人去。”他说,“带上证件和录音设备,全程留痕。”
会议结束。林默收起资料,准备离开。赵虎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龙允。
龙允已走出办公室,重新站回吧台后方原位,手搭在台面边缘,视线扫过进出人群。
两点五十六分,意见箱被打开。龙允取出里面的纸条,一张张翻看。多数是建议,比如增加女性洗手间、延长营业时间、增设非酒精饮品。
最后一张纸条折得歪斜,字迹潦草:**“三个人一台戏,迟早分崩离析。”**
龙允看完,没表情,也没出声。他将纸条揉成团,投入吧台下的碎纸机。机器嗡鸣两秒,吐出细碎纸屑。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凉。
三点二十分,两名中年男子走进来,穿西装,拎公文包。他们在靠墙位置坐下,点了两杯柠檬水。
“听说这家酒吧换了主?”一人低声问服务员。
“嗯,现在归龙允管。”
“就是那个‘黑龙’?”
服务员点头。
两人交换眼神。其中一个掏出手机,快速拍了张店内布局照,又删掉。
他们没坐满十分钟就起身离开。
龙允看见了,没动。
赵虎想追出去查车牌,被林默拦住。
“不用。”林默说,“他们不是来闹事的,是来看阵仗的。”
“谁派来的?”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李四的人——李四不会用这么明显的脸。”
龙允听着,目光落在窗外一辆缓缓驶过的白色面包车上。车窗贴膜,看不见里面。它在酒吧门口减速,随后加速离去。
他记住车牌尾数:738。
四点零七分,一名短发女子推门进来,职业套装,拎着文件袋。她径直走到前台,问有没有应聘登记表。
“有。”服务员递上表格。
她填得很慢,字迹工整。姓名栏写的是“张敏”,联系方式留的是公用电话号。她在“过往经历”一栏空白,只写了“愿服从管理”。
填完后,她交表,说:“我明天来听通知。”
转身时,她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闪了一下。林默注意到,她袖口有一道深色污渍,像干涸的血迹。
她出门后,林默走到前台,调取监控回放。画面中,她进门前三分钟,那辆白色面包车曾停在巷口。她是从车后走出来,与司机低声交谈两句,才进的酒吧。
林默截图保存,加密上传至内部服务器,随后删除原始记录。
五点十四分,送餐骑手送来三份盒饭。林默一份,赵虎一份,龙允那份摆在吧台最右端,一直没动。
街上人流渐密。下班的人群涌向小吃街,路过酒吧时,有人驻足看公告栏。新张贴的《员工守则》被人拍照,朋友圈已有三条动态提及“滨江夜未眠新规”。
六点整,客流高峰到来。灯光调亮,音乐轻放,新排班的服务员轮流上岗。一切井然有序。
没有人提起王五。
也没有人再质疑管理权。
但龙允始终站在吧台后,手搭台面,目光不停扫视。他的左眉骨那道疤在灯光下显出淡白痕迹,像一道旧伤刻在时间里。
七点零三分,那名灰色夹克男再次出现。
这次他没点酒,直接走向卫生间。出来时,他经过吧台,脚步一顿,抬头看了龙允一眼。
龙允也看他。
两人对视三秒。夹克男移开视线,嘴角微扬,低声说:“李四哥说,规矩立得再牢,也挡不住人心散。”
说完,他走向门口。
赵虎一步跨出,却被龙允抬手拦住。
“让他走。”龙允说。
夹克男拉开门,夜风灌入。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随即消失在街角。
龙允没动。
他转身从柜子里取出新的排班表,铺在台面,用镇纸压住四角。新名单上,多了三个陌生名字,备注栏写着“试岗”。
林默走来,低声:“我已经安排人盯住这三个人的背景,二十四小时轮查。”
龙允点头。
“李四会再来。”林默说。
“我知道。”龙允说,“但他只会派更多人来试水。”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不动手。”龙允看着门外街道,“等他自己沉不住气。”
八点十七分,清洁工开始拖地。保安换岗交接,新一组人列队站定,赵虎亲自检查每人装备。对讲机测试音一遍遍响起:“一号位正常”“二号位正常”。
一切井然有序。
没有喧哗。
没有迟到。
也没有人提起李四的名字。
九点零五分,又一批熟客进门。其中一人穿着皮夹克,曾在王五手下干过几天,后来被赶走。他站在门口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走了进来。
他在吧台前停下,看着龙允。
“我想回来上班。”他说,“我知道规矩改了。我不碰钱,不碰客,只做搬运和保洁。”
龙允看着他,没说话。
三秒后,他指了指墙上的《应聘登记处》牌子:“去填表,等审核。”
那人点头,低头走过去。
龙允转头看向窗外。
街对面早点摊冒着热气,行人来往。一辆快递车停在路边,司机下车抽烟。远处高楼玻璃反着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他站着不动。
黑色风衣下摆垂着,左眉骨那道疤在路灯下显出淡白痕迹。右手搁在台面,掌心朝下,纹丝未动。
店内空调嗡嗡运转。
地板刚拖过,还泛着水光。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后巷,车灯熄灭。车门打开,一名穿黑色工装的男人下车,手里拎着工具箱。他低头快步走向消防通道,刷卡进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