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栓外的脚步声远去，屋内依旧静得能听见血珠砸地的轻响。
龙允背靠着门板，指尖还搭在包袱上。门外那三下敲击不重，却像是钉子，一颗颗敲进他刚稳住的呼吸里。他没动，也没应，只是把左臂往怀里收了收——焦黑的皮肉一碰就疼，但这点疼现在反而让他清醒。
他知道是谁。
不是赵虎那种跳梁小丑，也不是哪个看热闹的执事。那人脚步停得稳，敲得准，三下间隔均等，分明是养气多年、惯于发号施令的手笔。整个玄渊宗，敢在这种时候登门、又敢在他刚回居所便露面的，只有一个。
张长老。
他闭了闭眼，喉咙里泛起一股铁锈味。秘境三天，九死一生，回来第一件事不是疗伤，不是补觉，而是应付这条盘在宗门多年的毒蛇。可他早料到了。名声这东西，像烂鱼摊上的腥气，招苍蝇也引猫狗。他在光幕前倒下的那一刻，就知道不会太平。
他撑着地面缓缓起身，右腿一软，膝盖磕在硬土上，发出闷响。他咬牙没出声，用扫帚残杆拄地，一点一点站直。粗布袍子破得不成样，袖口沾着干涸的血泥，后背那块“废铁”却还牢牢绑着，沉得压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狼狈，忽然扯了扯嘴角。
“要见长老，总不能穿得像个被山猪拱过的药渣。”他低声咕哝，伸手把乱发捋顺，又把衣领拉齐。动作慢，但稳。然后从床底拖出一只豁口陶碗，舀了半碗凉水，对着墙角铜盆的反光照了照。
脸是脏的，眼下乌青，可眼神亮。
他点点头，满意了。
“行，够体面。”
他推门出去时，天已擦黑。风卷着落叶扑面，他把扫帚杆夹在腋下，一步一步往长老殿走。路上遇见几个杂役，低头避让，没人敢多看一眼。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那个差点死在秘境的龙废柴，居然活着回来了，还惹得张长老亲自传召。
他不解释，也不加快脚步。每一步都走得平平稳稳，像在丈量地砖的长度。脑子里却飞快过着《玄渊律》第十三条：“无实据不得擅拘弟子，违者记过；若以权压人，可报执法堂核查。”还有第五卷第三条：“弟子所得之物，三日内报备者，宗门不予追究。”
他已经在执事处登记过了。一个玉牌，两株灵草，三枚低阶妖丹。不多不少，全在册上。
他知道张长老要什么——那些传言里的“古器残片”“上古传承”，那些别人编出来、他自己都没见过的好东西。可他更知道，这种事，不怕你贪，就怕你乱来。只要他守着规矩，张长老就算修为再高，也不能当众撕破脸。
长老殿灯火通明。
两名执事守在门口，见他走近，脸色微变。其中一个冷声道：“张长老传你即刻入见，你还敢磨蹭？”
龙允停下，躬身行礼，声音不高不低：“回师兄，弟子重伤未愈，行走不便，不敢因失仪触犯殿规。方才一路缓行，已是尽力。”
那人一噎。这话听着谦卑，实则句句踩在理上——你怪我慢，我有伤；你罚我失仪，我怕犯规。偏又不顶撞，让人骂不出口。
里面传来一声轻咳。
门开了。
张长老坐在主位上，身穿深青道袍，袖口绣云雷纹，手里端着茶盏，神情淡然，像在等个寻常弟子汇报差事。
“进来吧。”他声音温和，“听闻你在秘境受了重伤，本座特召你来查验伤情，也好安排疗养。”
龙允低头入内，走到殿中，双膝跪地，额头轻触地面：“弟子谢长老关怀。”
“不必多礼。”张长老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焦黑的左臂上，“伤得不轻啊。执事处报上来的清单……似乎与你的伤势不符？”
来了。
龙允心里冷笑，面上却更恭顺：“回长老，弟子确实在秘境有所收获，但皆为低阶之物。一枚护灵玉牌，两株墨角兰，三枚炼气期妖丹，已在归门当日报备于执事处，记录可查。”
张长老轻轻一笑：“哦？可外面传言，你得了上古遗迹传承，手持神秘玉简，腰缠数瓶高阶丹药，连化形妖兽都奈何不了你。这些，可属实？”
“长老明鉴。”龙允苦笑摇头，“弟子四属性杂灵根，终生难入筑基，哪有本事闯上古遗迹？那些话……不过是同门夸大其词，图个热闹罢了。若真有奇遇，岂敢瞒过宗门耳目？”
他顿了顿，抬头，眼神诚恳：“再者，《玄渊律·卷五》有言：凡弟子所得，三日内报备者免究；逾时不报，方以私藏论。弟子归门当日即完成登记，手续齐全，若有遗漏，愿依律补录。”
张长老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一敲。
殿内空气仿佛凝了一瞬。
他盯着龙允看了几息，忽而换了个语气：“龙允，你虽是杂役，但能在秘境活下来，也算有些本事。本座念你忠厚守规，不妨给你个机会——若你主动献上重宝，不论多少，皆记大功一次，破格提拔内门，如何？”
利诱来了。
龙允心头冷笑更甚。他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无奈：“长老厚爱，弟子感激涕零。可……弟子真没有重宝。若有一瓶培元丸，也不会伤成这样。您看我这手臂，经脉焦枯，怕是三个月都抬不起来。若有灵药，早用了，哪还会等到现在？”
张长老眯起眼：“你是说，外面那些传闻，全是假的？”
“弟子不敢断言真假。”龙允缓缓道，“但弟子所持之物，皆已上报。长老若不信，可调执事处记录核验，或请执法堂介入查证。弟子……只知守规。”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钉子，稳稳扎进地面。
张长老沉默了。
他当然可以强行搜身，也可以直接扣人。可一旦这么做，就是公然践踏宗门律法。执法堂那边不说，刘顺操那个老酒鬼虽不管事，但若有人拿“规矩”做文章，他未必不会出来说一句。
而龙允，从头到尾没提任何底牌，没暴露任何秘密，只拿“规”字挡在身前，像竖起一面看不见的墙。
他不怕你威，不怕你吓，就怕你不讲理。可你若讲理，他就比你更懂理。
张长老终于笑了。不是温和的笑，是那种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冷笑。
“好，很好。”他缓缓道，“龙允，你倒是学聪明了。不争不抢，不怒不闹，一张嘴全是规矩。本座今日……暂且信你一回。”
他挥了挥手：“退下吧。好生养伤，莫要辜负宗门栽培。”
龙允再次叩首：“弟子谨遵教诲。”
他起身，转身，一步步退出大殿。脚步不快，也不慢，脊背挺直，扫帚杆贴着腿侧，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身后，一名侍从低声嘀咕：“这废物倒是嘴硬。”
龙允听见了。
他没回头，也没停步。
走出殿门，夜风扑面，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额角渗出冷汗，但他依旧走得平稳。
他知道，今天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可他也知道，张长老不会善罢甘休。
回到破屋，他反手插上门栓，第一件事不是坐下歇息，而是把包袱从肩上取下，蹲到床边，掀开木板，将玉简和丹药一一塞进夹层。然后取出半截炭笔，在扫帚残杆上画了几道长短不一的线。
这是他自创的预警阵雏形——若有人夜袭，触动门槛机关，这几道符纹会因灵力波动而变色。虽简陋，但够用。
他做完这一切，才终于坐到床沿，缓缓靠向墙角。
屋外，月光斜照，映出窗纸上的裂痕，像一道歪斜的刀疤。
他望着那道影子，忽然低声笑了。
“下次……”他喃喃，“记得带双新扫帚，还得是结实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