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压枝,枯木断裂声自远处传来。两骑黑马停于山道尽头,前蹄深陷积雪,鼻息在寒夜中凝成白雾。龙允抬手,止住前行之势。墨尘勒马立于侧后,目光扫过前方覆雪的荒岭,剑柄已握入掌中。
古道残迹被厚雪掩埋,仅依稀可见断石错落。龙允闭目片刻,眉心突起一阵抽搐,似有细针由内而外攒刺识海。他未言,只以指压穴,再睁眼时,眸底掠过一丝银光——弈心瞳启。
视野骤变。十丈之内,地下三尺处金属微闪,乃机括所藏;空气流动滞涩之处,隐现绊索轨迹;雪面浮草之下,土层虚实分明,显见陷坑轮廓。他低声:“左三步,绕石而行。脚下勿踏松土。”
墨尘跃下马背,剑尖轻拨藤蔓,露出下方削尖木桩,根根朝天,浸染黑痕,显是淬毒。他以剑为尺,丈量间距,确认无误后招手。二人弃马,解鞍卸袋,将粗布衣裹于外袍之上,遮去身份痕迹。紫檀扇收入怀中,针机未动。
风更急。雪片斜飞,打在脸上如砂砾刮擦。前行不足半里,地面忽颤。墨尘反应极快,反手拽住龙允臂膀向后一拖。足下草皮翻卷,积雪塌陷,露出丈许深坑,内布铁蒺藜,尖端泛青,显然涂有剧毒。若非及时察觉,一脚踏空便是万劫不复。
“第三处。”龙允低语,声音沙哑。额角冷汗与雪水混流,顺鬓而下。他靠树稍歇,呼吸沉缓,压制体内翻涌气血。弈心瞳不可久用,然此地步步杀机,不容半步差池。他再度凝神,目光穿透风雪,锁定前方矿道入口——一道窄缝藏于岩壁之间,两侧巨石堆叠,形如兽吻吞人。
“走废道。”他说。
二人贴崖而行,脚踏碎石,步步谨慎。临近矿口,忽闻机簧轻响。墨尘耳尖一动,猛扑向前,将龙允按倒。一支弩箭擦肩而过,钉入身后树干,箭尾犹颤,火油包破裂,引燃枯枝。火光乍起,照出四面藤网悬挂之处,皆缚毒矢,一经触动便会齐射。
“有人守着机关。”墨尘伏地低语,目光锁定向高处岩台。
龙允未答。他仰首,双瞳微缩,借火光映照,捕捉到岩台上呼吸起伏的节奏——一人藏于石后,手抚扳机,肌肉紧绷,正待第二波触发。他以唇语传音:“三点钟方向,石缝半露肩甲,持连弩。右侧阴影有抖动,应是换弹间隙。”
墨尘点头。他抽出腰间短刃,掷向左侧空地。金属撞击声起,守卫本能转头。刹那间,墨尘腾身而起,借藤蔓攀援,足点断岩,直扑高台。那人惊觉欲射,已迟。剑光一闪,喉间飙血,尸体软倒,手中弩坠落悬崖。
火势渐大,烟雾弥漫。龙允捂口疾行,穿过矿道入口。内里通道狭窄,壁上残留旧日采掘刻痕,脚下石板不平,偶有积水反射微光。他脚步微顿,察觉右前方石板略高于左右,边缘缝隙渗出极淡油腥。弈心瞳再启,视野中压力机关内部构造浮现——只要踩中,两侧暗格便会弹出带倒钩的毒蒺藜,封锁前后退路。
他侧身跃过,落地无声。回望一眼,示意墨尘跟进。
通道深处,脚步声渐近。数名黑衣弓手自上方甬道现身,皆蒙面覆甲,手持长弓,箭头裹布浸油,一点即燃。为首者挥手,火箭齐发,划破浓烟,落于通道各处。油毡堆接连起火,烈焰冲天,退路瞬间封死。
墨尘拔剑在手,背靠石壁。火焰映得他面容冷峻,眼中无惧。
龙允倚壁而立,闭目调息。眉心痛楚如潮水拍岸,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知道不能再拖。睁开眼时,银光再现。视野中,敌方弓手呼吸频率、肩臂肌肉收缩尽数清晰可辨。他看清了每一支箭离弦的前兆,预判了每一次瞄准的落点。
“左五步,蹲身。”他低喝。
墨尘依言闪避,一箭擦顶而过,烧焦发丝。
“右三步,滚地。”
又一轮箭雨落下,距身仅寸。
“冲!”
墨尘暴起。他借断梁为跳板,足尖点壁,身形如鹰扑兔,直取高处弓手。剑光连闪,两名敌人弓弦尽断,未及反应,咽喉已被割开。第三人欲拉警铃,墨尘甩出短刃,正中其腕,铃绳垂落。
火势愈烈,热浪逼人。龙允强忍眩晕,沿墙疾行。忽觉脚下微动,低头一看,石板松动。他立刻后撤,同时自怀中取出紫檀扇,抽出一枚银针,朝着扇骨末端机关轻叩。针影疾射,精准钉入墙边暗格,卡住即将弹出的毒蒺藜机关。一声闷响过后,陷阱失效。
前方豁然开朗。一座石砌堡垒矗立于矿坑中央,外墙斑驳,门楼残破,但灯火通明,窗棂透光。主厅位于中央高台,须经一段阶梯通往门前。台阶两侧设有千斤闸槽,此刻铁门半悬,似在等待某个信号便即落下。
二人抵达外围平台,喘息未定。忽然,四面钟声齐鸣,低沉浑厚,震得岩壁簌簌落尘。脚步声从多条甬道传出,由远及近,人数众多。敌影晃动,刀光隐现,包围圈正在合拢。
墨尘转身,挡在龙允身前。左臂不知何时已被箭矢划伤,血染黑衣,他却恍若未觉。
“主上,请信我一步。”他说完,不等回应,猛然冲向左侧通道,剑光劈开烟雾,迎向最先现身的三名伏兵。厮杀声起,刀剑相击,火花迸溅。敌人被引开部分注意力,围势稍缓。
龙允站在原地,未动。他抬手抹去唇角渗出的血丝,指尖微颤。心脉绞痛如锯齿拉扯,每一次呼吸都牵动内腑旧伤。他知道这是极限。但他也清楚,此刻不能停。
他最后一次催动弈心瞳。
视野穿透迷雾,直抵主厅门前。千斤闸构造尽现眼前:铁链悬于顶梁,制动机关藏于右侧石柱之内,需双人同时扳动才能开启。关闭则只需触动门槛下的压力板,闸门便会瞬间坠落。他估算间隙——仅有三息。
钟声未歇。脚步声逼近。身后通道已有敌人出现。
他咬牙,双腿发力,朝着主厅台阶奔去。火光照亮他的身影,玄色衣袍在风中翻卷,身形略显踉跄,却未曾减速。十步、五步、两步——
铁门开始下落。
他纵身跃起,在千斤闸即将合拢的瞬间,身体贴地翻滚,险险穿入。落地时单膝跪地,手掌撑地稳住身形,紫檀扇仍紧握胸前,指节泛白。
主厅之内,烛火摇曳。四壁空旷,唯中央一张石案,上置一卷残图,一角写着“春雷动”三字。门外,墨尘仍在缠斗,喊杀声隔着厚重铁门隐隐传来。四周甬道脚步纷杂,敌影重重,封锁已成。
龙允缓缓抬头,望向厅内深处。黑暗中,一道暗门虚掩,隐约透出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