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站在河谷营地的边缘，手按在腰间的乾坤圈上。那圈身冰凉，贴着他的掌心，却压不住心头窜起的火气。他望着远处山野轮廓，雾气正从林间升腾，像一层灰布蒙住了大地。风里还带着泥腥味，混着未散的阴寒，吹得人骨头缝发紧。
李靖走来时脚步很稳，战甲未卸，肩头沾着夜露。他看了眼儿子背影，没说话，只并肩立在他身旁。两人之间隔着半步距离，却是多年征战养成的默契站位——攻可联手出枪，守能互为倚靠。
“三股气息已入内陆。”李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哨台最后一次传讯，西线发现焚烧痕迹，北面村落粮仓被劫，南路人马失踪。”
哪吒眼神一沉：“是殷商残部？”
“旧甲、残兵、无旗号。”李靖点头，“不敢正面交锋，专挑后方下手。烧村、断粮、绑人质，一步步逼我们分兵回援。”
哪吒冷笑一声：“狗急跳墙罢了。”
“可若不除，便是毒疮溃烂。”李靖转头看他，“你可想好了？这趟进山，不是守城破阵，是清剿流寇。脏活累活，还得提防陷阱埋伏。”
“正因如此才该去。”哪吒直视父亲，“百姓刚逃出洪水，转头又遭刀兵。他们没做错什么，不该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这一战，我不为功名，只为让他们少受一次苦。”
李靖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颔首：“好。”
军帐内灯火通明。主帅端坐主位，几位将领围列两侧。地图铺在案上，红线标出三条入侵路径。一名虬须将军拍案而起：“如今前线未稳，岂能轻易调兵入山？万一敌军主力佯动，诱我分散兵力，届时城防空虚，谁来守？”
另一人附和：“况且派谁去？三千轻骑精锐，岂能让一个少年统领？哪吒虽勇，毕竟年少，经验不足，恐误大事。”
话音未落，帘外脚步声响起。李靖与哪吒并肩走入，甲胄铿锵。众将收声，目光齐刷刷投来。
主帅抬眼：“李将军，你来得正好。正议是否出兵清剿之事。”
李靖站定，目光扫过全场：“不出兵，祸必生。”
“何出此言？”虬须将军皱眉。
“敌已入境。”李靖走到地图前，剑鞘指向三处标记点，“他们不攻城，不列阵，专毁粮道、焚村庄、掠百姓。这是在耗我们的根基。今日烧一村，明日就能烧十村；今日断一路，明日便可断全线。等他们坐大成势，再想动手，就晚了。”
有人低语：“可情报未明，贸然深入山野，万一中伏……”
“被动等报，才是最大之险。”李靖语气加重，“陈塘关旧事你们忘了？当初龙族未动，只因我们迟疑，差点让全城葬身洪流。先机不在手中，何谈制敌？如今敌人主动露形，正是出击良机！”
帐内一时沉默。
哪吒上前一步，拱手道：“诸位将军，我愿领兵。”
众人目光聚在他身上。少年眉目如刃，眼中没有半分怯意。
“我知诸位疑我年少。”他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但我生于战场，长于烽火。七岁闹海，十三随父征西，大小十余战，从未退后半步。今日所请，非为争功，而是不忍见百姓再遭涂炭。若诸位不信我，我愿立军令状——三月之内，肃清山中残敌，否则甘受军法处置。”
帐中静了一瞬。
主帅缓缓点头：“你父子皆主战，又有此决心……准了。”
命令即下，三千轻骑集结。马蹄踏过湿土，队伍沿官道疾行。天色渐暗，山路蜿蜒，两侧林木森然，枝叶交错如网。雾越来越重，行至半途，前锋斥候策马奔回。
“报！前方十里发现焚村遗迹，多处屋舍倒塌，粮仓尽毁，地上有血迹拖痕。”
李靖抬手止住队伍，下令安顿难民。百名士卒留下，将幸存百姓护送至后方据点，并拨出随军口粮救济。老农跪地哭喊：“大人救我！那些穿旧商甲的贼子，抢光粮食，绑走青壮，连孩子都不放过啊！”
哪吒蹲下身，从灰烬堆里拾起半块箭镞。铜身刻着商朝兵造铭文，尾羽焦黑，显然曾被点燃使用。他捏着它看了许久，递到李靖手中。
“是败军。”他说，“无帅令，无补给，只能靠劫掠苟延残喘。但他们还记得用商制兵器，说明心中仍奉旧朝。”
李靖握紧剑柄：“一群亡命之徒，却敢犯我子民。此仇，必须讨还。”
当夜扎营山口。篝火燃起，士卒轮值守夜。哪吒独自巡视一圈归来，见李靖立于营外高岩，仰望星空。
“你在看什么？”他问。
“星象有异。”李靖指着东南角一颗赤芒闪烁的星，“那是‘破军’，主杀伐。今夜它跃出云层，光势凌厉，预示将有血战。”
哪吒冷笑：“那就让他们知道，是谁该流血。”
次日拂晓，前锋回报：山谷外寨现敌踪。百余残兵据守木栅，设有陷坑与绊索，易守难攻。若强攻，恐损士卒；若绕行，则延误时机。
李靖召哪吒入帐议事。
“正面佯攻，引其出寨。”李靖摊开地形图，“你带精锐绕后攀崖，趁乱突入，制造恐慌。记住，不留活口，但要抓两个俘虏。”
哪吒点头：“明白。”
计议已定，百人队列阵前行，鼓声震林。寨中守军闻声戒备，片刻后果然打开栅门，数十人持刀冲出迎战。就在双方接刃之际，哪吒已率三十精锐借混天绫掩护，攀上后山绝壁。他动作极快，足尖点石，身形如燕，悄然落于寨后。
火把一点，干草遇焰即燃。浓烟冲天而起，寨内顿时大乱。守军惊呼：“后方起火！有敌袭！”阵型立时动摇。
哪吒执火尖枪冲入敌群，枪杆横扫，三人倒飞出去。他直取敌首，一枪压颈，将其按倒在地。其余残兵见状纷纷弃械投降。
审问俘虏时，一人挣扎不开，咬牙道：“你们赢不了……我们只是前哨，首领在深谷藏身，那里有截教弃洞，机关重重，你们进不去！”
另一人被掐住喉咙，喘息道：“洞中有古物……能召阴兵……只要点燃祭坛……万魂可出……”
话未说完，双眼翻白，昏死过去。
哪吒松手，看向李靖。李靖神色凝重，盯着那昏迷之人片刻，转身走出囚帐。
“你说那古物是什么？”哪吒跟上。
“不知。”李靖摇头，“但既提截教弃洞，必非寻常之地。这些残兵宁死不说细节，说明里面藏着要紧东西。”
“那就更要去了。”
“当然。”李靖望着远方山峦叠嶂，“他们以为躲在深谷就安全，殊不知，越是藏得深，越容易被连根拔起。”
夜幕降临，营地重归寂静。士卒休整，战马饮罢清水，卧于草棚之下。哪吒坐在火堆旁，擦拭火尖枪。枪尖微红，映着他冷峻的脸。
李靖走来，在他身边坐下。
“明日进发深谷。”他说，“你带前锋，我率中军跟进。沿途设三道联络符，遇险即燃。”
哪吒点头：“我会小心。”
李靖看着他，忽然道：“你比从前稳了。”
哪吒一顿，没抬头：“你也比从前硬了。”
李靖嘴角微动，似笑非笑。
风吹过林梢，火堆噼啪作响。远处山影如兽伏地，静默无声。哪吒收起枪，站起身，望向那片幽深山谷。他知道，里面等着他们的不只是残兵败将，还有更深的阴谋正在滋生。
但他不怕。
他只想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真正喘一口气。
李靖也站了起来，手中长剑仍未归鞘。他望向星夜，目光如铁。
全军休整一夜，明日进发深谷。
火堆边，最后一缕火星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