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雨停了,草堆上的水珠顺着烂稻草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泥地里。龙允没动,耳朵却竖着听院门那边的动静。打手换班了,新来的两个蹲在门口抽烟,聊着哪家娘们便宜。他眯着眼,眼皮底下那道疤微微抽了下。
屋里头也换了人。
灰袍人还在,但厅堂门口多了两个持刀的,站得笔直,像是门神。龙允借着咳嗽掩护,眼角扫过去——砖缝里多嵌了根细线,连到门框上头,挂着个铜铃。谁踩了那块松砖,铃就响。
机关。
他不动声色,把脸往草堆里埋了埋,右手悄悄挪了寸许,靴底薄刃离掌心更近了些。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是熬的时候。
苏清漪抱着萧承胤,背靠着墙角。孩子闭着眼,呼吸匀净,像真睡着了。她轻轻拍着他,手指却在袖口内襟摩挲——那条抄了布局图的布条还藏在里面。她不敢拿出来看,怕被人盯上,只能靠记。
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胖差役领着四个打手进来,手里拎着木桶和碗。“都起来!点名!”他嗓门大得震耳,“新进的滚出来,一个个报来历!漏一个,全院子关三天!”
囚区里的流民嗡地乱了,有人挣扎着爬起来,有人缩在角落装死。龙允依旧躺着,肩膀一耸一耸,像在咳喘。苏清漪低头看他,见他眼皮都没抬,心里稍安。
“西边那个,穿黑披风的!”打手拿棍子戳龙允,“装死是吧?拖出去喂狗!”
龙允猛地呛出一口血沫,身子抽了两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像快断气的人。打手皱眉,退了半步:“晦气,等会再收拾你。”
轮到苏清漪了。
“你!带孩子的!过来!”胖差役指着她。
她抱着萧承胤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倒。打手一把拽住她胳膊,力道狠得能捏碎骨头。她咬牙撑住,低声道:“官爷……孩子烧得厉害,能不能先给口水……”
“少废话!”胖差役甩开她,“说,从哪来?怎么逃的?路上经过几条街?说得不对,当场砍了你们!”
苏清漪低头,眼泪掉下来,混着泥水往下淌。“我们……从越州东市逃的。家里遭了火,男人被打死了……我背着孩子跑,过浮桥时差点掉水里,后来钻了米仓后巷,叫‘断脊巷’……再绕到骡马市,碰上一队查夜的,躲进柴房才活下来……”
她说得磕磕绊绊,声音发抖,可每一句都对得上。尤其是“断脊巷”——那是龙允昨夜低声告诉她的,越州根本没这条街,是编的。但她语气太真,细节太熟,连打手都信了七分。
胖差役狐疑地盯着她:“断脊巷?在哪?”
“就在……米仓后面,拐三道弯,有棵歪脖子老槐树。”她抽泣着,“官爷要是不信,可以去查……我男人尸体还在那儿……”
打手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这女人说得太细,不像假的。
胖差役哼了声:“算你运气好。回去!下一个!”
苏清漪踉跄着退回草堆,把孩子搂紧。萧承胤的手悄悄伸进她袖子,在她掌心写了三个字:**过了?**
她用拇指划了一下:**暂稳。**
孩子点点头,重新闭眼。
龙允听见了动静,没睁眼,只在心里松了口气。他知道苏清漪能应付,可这不代表安全。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
厅堂里传来脚步声。
灰袍人站起身,踱到门口,朝后院看了一眼。龙允立刻闭眼,呼吸放慢,像陷入昏睡。但他耳朵没松——灰袍人没走远,就在屏风后坐着,手里又拿起那份图纸,翻来覆去地看。
他在怀疑。
龙允知道,这种人一旦起疑,就不会只查一遍。他们会反复问,反复试探,直到找出破绽。
果然,半个时辰后,巡查开始了。
这次不是喊名字,而是挨个问话。打手拿着名单,一个一个叫人出去,问完再押回来。每问完一个,厅堂里就有纸笔写字的声音。
龙允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人问的不是“从哪来”,而是“什么时候走的”“见过什么人”“有没有看见同伴藏东西”。这是在找内鬼,不是在清流民。
他慢慢把手移向腰间双刀——断水、斩月都在鞘里,安静得像两块铁。他没动它们,只是确认它们还在。
轮到一个瘸腿老汉。
他被叫出去,问了几句,突然哆嗦起来:“我……我没说谎!我真是从南城逃出来的!我家烧了,儿子死了……”
“那你昨天半夜,为什么往米仓方向跑?”打手冷声问。
“我……我饿……想去偷点米……”
“啪!”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老实点!米仓昨晚根本没开仓!你去偷什么?”
老汉吓得跪地磕头:“饶命!我真的只是路过……”
“带走!”打手吼道。
两个差役冲进来,架起老汉就往外拖。他一路喊冤,声音越来越远。最后,一声闷响,像是脑袋撞墙。
没人再敢出声。
苏清漪抱紧孩子,手心全是汗。她知道,这只是开始。下一个可能就是他们。
龙允睁开一条缝,看了眼地面。
通道上的砖,有几块颜色不一样。他记得刚才那只老鼠窜过去时,跳开了中间那排。他用脚尖轻轻探了探,发现第三块砖稍微松动。
陷阱。
他轻轻咳了两声,声音不大,但刚好让苏清漪听见。她立刻明白,抱着孩子往后缩了缩,贴着墙根,避开那条路。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被叫出去。他刚走到通道,一脚踩中那块松砖。
“叮铃——”
铃响了。
整个院子瞬间死寂。
厅堂门猛地打开,两个持刀守卫冲出来,直接将年轻人按在地上。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扒光了衣服搜身。
什么都没找到。
“说!谁指使你触发机关的?”打手吼道。
“我没有!真的没有!我只是走路没注意……”
“啪!”一鞭子抽在他背上。
“再狡辩,剥了你的皮!”
年轻人哭嚎起来,声音凄厉。龙允低头,嘴角绷成一条线。他知道,这种人撑不了多久。只要有人扛不住招了,他们的伪装就会崩。
他必须做好最坏打算。
正想着,院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不是打手,而是一个瘸着腿的老头。他穿着破棉袄,脸上沾着血,手里端着一碗稀粥,颤巍巍地走过来。
“各位……行行好……给口吃的……”他声音沙哑,“我儿子被打死了……我就剩这点东西……求你们分一口……”
没人理他。
老头慢慢挪到角落,把粥放在地上,自己坐下来,一边哭一边吃。他吃得急,差点噎住,咳了好几声。
龙允盯着他。
不对劲。
这人走路虽然瘸,但左腿落地时用力太稳,不像是真伤。而且他端碗的手,茧子在虎口和食指根部——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不是干农活的痕迹。
奸细。
他没动,只用眼角余光示意苏清漪。她立刻会意,把孩子搂得更紧,头埋进他怀里。
老头吃完粥,慢慢蹭到他们这边,抬头看了眼苏清漪,又看向萧承胤,叹了口气:“这孩子……病得不轻啊。要不要喝点水?我这儿还有半碗……”
他说着,伸手要去摸孩子额头。
龙允猛地睁眼。
目光如刀。
老头的手僵在半空。
那一瞬间,他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不是人,是野兽。那种杀意压得他呼吸一滞,本能地缩回手。
“不用。”苏清漪冷冷道,“我们不喝来路不明的东西。”
老头讪笑着收回手:“也是……世道不好,得多小心……”
他慢慢退开,坐回角落。
龙允闭上眼,呼吸恢复平稳,可右手已经搭上刀柄。只要那老头再靠近一步,他就动手。哪怕暴露,也比让孩子出事强。
院外传来马蹄声。
一队差役骑马经过,喊话声远远传来:“清城继续!所有可疑人员一律扣押!不得放走一个!”
打手们紧张起来,纷纷检查武器。厅堂里的灰袍人终于站起身,朝后院走来。他没带随从,手里拿着那份图纸,一步步走近院门。
龙允的心跳慢了一拍。
他来了。
不是巡查,是亲自来。
这意味着他已经起了杀心,准备亲手清理。
苏清漪感觉到气氛变了,轻轻拍着孩子,嘴里哼起不成调的歌谣。她知道,现在不能慌,一慌就死。
灰袍人站在院门口,扫视一圈。他的目光在草堆上停留了几秒,尤其是龙允躺的地方。然后他转身,对打手说:“把那个穿黑披风的,拖出来。”
打手应声上前。
龙允没动,依旧咳着,像随时会断气。
打手踢了他一脚:“起来!大人叫你!”
他身子一颤,慢慢撑起上半身,脸上的泥浆糊得看不出表情。
“走不动……”他嘶哑着说,“让我死在这儿吧……”
打手骂了句,伸手去拽他胳膊。
就在这一瞬——
龙允的右手闪电般滑向靴底。
薄刃出鞘三寸。
但他没拔出来。
因为灰袍人忽然开口:“算了。快死的人,别浪费力气。”
打手愣了下,松开手。
龙允缓缓倒回草堆,呼吸粗重,像真撑不住了。
灰袍人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去。
龙允没动,可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刚才那一秒,他差点就出手了。
只要打手再用力一点,把他拖起来,他就会暴起。
但现在不行。
外面还有差役,厅堂里还有杀手,通道上有机关,院子里有奸细。
他一个人,带着两个累赘,冲不出去。
只能等。
等一个他们放松的瞬间。
等一个孩子能派上用场的机会。
他闭上眼,呼吸放慢。
草堆外,天光大亮。
院墙高耸,围住这一方死地。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听见苏清漪轻轻拍着孩子,听见打手在门口换岗,听见厅堂里纸笔摩擦的声音。
他什么都没做。
只是躺在那里,像一堆烂草。
可他的刀,一直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