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砸在泥地上溅起一串串浑浊的水花。龙允单膝跪在柴房后墙根,薄刃插进湿土里,刀尖朝外,随时能拔出来杀人。他没动,耳朵听着远处民宅方向的动静。
那边吵得厉害。
差役和杀手在街头对骂,谁也不服谁。火把晃来晃去,人影乱成一团。趁着这工夫,苏清漪背着萧承胤从窗洞钻出来,脚刚落地就滑了一下,膝盖磕在石头上。她咬牙撑住,没出声。
龙允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苏清漪贴着墙蹲下,把孩子轻轻放下来。萧承胤没哭,也没问,只是抬头看了眼龙允,又缩回脖子,抱紧了自己胳膊。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像条小河。
龙允往前爬了两步,摸到巷口那块破布帘子——之前被他用薄刃割过一道口子,现在挂在铁钉上,随风一荡一荡。他伸手一扯,布条飘出去半尺,啪地打在对面墙上。
巷子另一头的游哨果然扭头看了过去。
就是这一瞬。
龙允低吼一声:“走!”
苏清漪立刻起身,猫着腰贴墙疾行。龙允断后,右肩一抽一抽地疼,像是有把钝锯在里面来回拉。他不管,只盯着前方两人的背影,一步不落地跟上。
三十步外,是那栋灯火通明的民宅后墙。墙角塌了一大片,露出个狗洞大小的缺口。三人一个接一个钻进去,滚进一堆烂草里。
安静了。
里面没人喊,没人查。只有屋里的说话声隐隐传来,夹着咳嗽、拍桌子、倒酒的声音。
龙允趴在地上,喘了两口气,才缓缓抬头。透过草堆缝隙,他看见厅堂侧窗透出光,人影晃动,至少六个。
会议还没散。
他回头看了眼苏清漪,指了指自己的手腕,又比了个撕的动作。
苏清漪明白,从怀里掏出一块灰布条——那是他们逃出越州时顺来的,原本是用来包伤口的。她撕成三份,递给龙允一份,自己留一份,最后一份塞进萧承胤袖子里。
龙允接过布条,低头往自己右腕缠。动作慢,但稳。他又抓起一把泥浆,抹在脸上、披风上,连面具边缘都糊了一圈脏。完了还拿手指搓了搓,让泥巴干得自然些。
苏清漪抱着孩子靠在墙角,忽然开口,声音发颤:“官爷!我们……我们是遭劫逃出来的!家里烧了,男人被打死了……求您开恩收留一晚!”
她说得急,带着哭腔,眼神却冷静得很。
龙允低头,装作虚弱的样子,肩膀一耸一耸,像在抽泣。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脚步声。
一队差役押着两个捆着手的男人走过院子,头目是个胖脸汉子,腰上挂着铜铃,走一步响一下。他瞥了眼这边,皱眉:“哪来的?”
“西街逃难的。”苏清漪哽咽,“孩子吓坏了,发高烧……求您给口热水……”
胖差役不耐烦地挥手:“后院关着去!别在这儿碍事!”
两人应声被推搡着往前走,其中一个还回头看了眼龙允这边,眼神狐疑。
龙允低头咳嗽,咳得撕心裂肺,顺势吐了口混着血丝的唾沫在泥里。
胖差役啐了一口:“晦气!赶紧扔后院去!”
守门的两个打手过来,拎起龙允胳膊就要拖。他装作站不稳,整个人往地上瘫。打手骂了句,用力拽他起来,顺手在他背上踹了一脚。
“走快点!装什么病秧子!”
龙允踉跄几步,差点栽倒,硬是扶着墙撑住了。苏清漪抱着孩子紧跟其后,脚步虚浮,像真被吓傻了。
三人被推进后院,门哐当锁上。
院子里堆着草席、空粮袋、破陶罐,角落还有几副担架,沾着黑褐色的污迹。七八个衣衫褴褛的人蜷在草堆里,有的呻吟,有的发抖,全是被抓来的“闲杂人等”。
龙允一进门就开始扫视。
左边是柴堆,右边是马槽,正对着的是厅堂后窗,离这儿不到十步。窗纸破了个洞,能看到里面人影走动。
好位置。
但他不能直接看,得等。
他故意又咳了两声,咳得弯下腰,一只手撑地。这一撑,正好把脸转向草堆深处。他顺势挪过去,一路蹭着泥,最后倒在一堆发霉的草席上,缩成一团。
苏清漪抱着孩子,在他旁边坐下。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萧承胤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孩子闭着眼,呼吸均匀,像睡着了。
其实没睡。
龙允知道。
他自己也闭眼,耳朵却竖着听屋里动静。
里面人在争执。
一个沙哑嗓音说:“……账本丢了,不能再拖。明天必须清城,一个不留。”
另一个声音冷冰冰的:“你的人漏了三次,现在让我背锅?要清城,也得先查内鬼。”
“谁是内鬼?”第三人插嘴,“昨夜米仓冒烟,是谁发的联络哨?药铺那边信号中断,是不是你们的人动的手脚?”
“放屁!”沙哑嗓反驳,“老子手下办事干净利落,倒是你们,穿得跟老百姓一样,谁知道是不是奸细?”
吵起来了。
龙允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他睁开一条缝,透过草席缝隙看向厅堂侧窗。借着火盆光,他看清了里面几个人的模样。
正中间坐着个独眼汉,左脸有道刀疤,穿着差役官服,但腰带是黑的——那是府衙暗探的标记。
右边是个瘦子,披着蓑衣,手里盘着两颗铁胆,眼神阴沉,明显不是差役。
左边站着个年轻人,穿着短打,袖口露着半截刺青——蛇头衔尾,黑龙阁外围死士的标志。
三股势力。
差役、杀手、府衙密探,全凑一块了。
龙允心里有了底。
他慢慢抬起右手,在泥地上轻轻划了三道痕,代表三方人马。然后指了指厅堂门口,又画了个圈,意思是:主事者未现身,还在等。
苏清漪低头整理孩子衣服,指尖也在泥地上轻轻点了三下,回应他:已记录。
她忽然低声对萧承胤说:“困了吗?睡会儿吧。”
孩子嗯了一声,把头埋进她怀里,小手却悄悄伸出来,在她掌心写了三个字:**谁带头?**
苏清漪没动声色,用拇指在他手心划了两下:**未现。**
孩子点点头,重新闭眼。
龙允看着这一幕,心里松了半口气。
这孩子,比大多数成年人都靠谱。
外面雨声渐小,院门突然又被打开。
两个打手提着灯笼进来,挨个检查“囚犯”。走到龙允身边时,其中一个踢了他一脚:“醒着?”
龙允猛地一颤,抬起头,眼神涣散,嘴里嘟囔:“水……给我口水……”
打手呸了一口:“装什么装!再动就打断腿!”
他们继续往前走,检查到另一头去了。
等脚步远了,龙允才缓缓放松肌肉。他不动,不代表没在想。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靠近厅堂?
直接走过去肯定不行。太显眼。
他盯着那扇侧窗,火盆光照出一片橙黄。要是能弄出点动静,把人引开……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干饼——这是昨天剩下的,硬得能砸死狗。他掰下一小块,捏碎,撒在身前泥地上。
几秒钟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一只老鼠从柴堆里钻出来,啃起了碎饼。
龙允嘴角一扬。
他轻轻咳嗽一声,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老鼠受惊。
老鼠窜了出去,直奔厅堂门口。
“什么东西!”屋里有人喝问。
门开了条缝,一个差役探头出来看,见是老鼠,骂了句“晦气”,又关上门。
就是这一刻。
龙允迅速抬头,透过窗缝往里瞄。
他看到了。
厅堂最里面,屏风旁坐着一个人。穿着深灰长袍,没戴帽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神情专注。
其他人说话时,他一句话不说,但每次别人停下来,都会看他一眼。
这才是主事的。
龙允记住了他的位置——靠墙,背对门,左手边是兵器架,右边是火盆。
他低头,在泥地上画了个简图:屏风、椅子、火盆、兵器架,还有一条虚线,标出最佳突袭路线。
苏清漪看了一眼,默默点头。
她轻轻拍着孩子,低声说:“没事了,睡吧。”
萧承胤依旧闭眼,但睫毛微微颤了下,表示听见了。
龙允靠回草堆,闭上眼。
他不再动,也不再看,像个真正病弱的流民。
可脑子里已经转开了。
差役和杀手互相不信,府衙密探自顾不暇,主事者藏在后面不敢露面——说明他们也慌了。
慌的人,最容易犯错。
他不怕敌人多,就怕敌人稳。
现在,他们乱了。
这就够了。
他右手悄悄摸到靴底,确认薄刃还在。又摸了摸腰间双刀——断水、斩月,都安静地躺在鞘里。
等。
只要再等一会儿。
外面雨声小得几乎听不见。
院里的打手换班了,新来的两个蹲在门口抽烟,聊着哪家娘们便宜。
厅堂里的争吵终于停了。灯灭了一盏,人影少了两个。
那个灰袍人还在。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图纸看了看,又放下。然后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点头,转身出门。
龙允睁眼。
机会来了。
他轻轻碰了下苏清漪的手腕。
苏清漪立刻明白。
她抱着孩子,慢慢站起来,做出要上茅房的样子,轻声对打手说:“孩子发烧,想吐……能去外面吐一下吗?”
打手头也不抬:“那边墙角去,别走远。”
“谢谢官爷。”她慢慢挪到墙角,背对着院子,实则借着阴影,把刚才画的布局图快速抄在内襟布条上。
龙允则趁机再次抬头,盯着厅堂内部。
灰袍人坐回椅子,端起茶杯喝了口。
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铜戒,戒指内侧刻着一个“令”字。
龙允记下了。
这是调动权的信物。
拿到它,就能假传命令。
他缓缓低头,靠回草堆。
现在,情报齐了。
位置、守卫、轮换、信物。
只差一个时机。
他闭上眼,呼吸放慢。
雨停了。
天边泛起一丝青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