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药膳局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内室，沈婉莹睁开眼时，身侧的被褥已经凉透。
萧墨寒不知何时早已起身，屋内连他的人影都没留下。
她披衣起身，推开内室的门，翠竹正端着热水，恭恭敬敬地候在外头。
“夫人醒了，奴婢伺候您梳洗。”
沈婉莹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外间。秋霜正细心整理着床铺，冬雪则捧着一盏温热的燕窝粥，静立在一旁。
“将军什么时候走的？”
“回夫人，天还没亮就起身了。”秋霜直起腰，压低声音回话，“奴婢瞧着将军的脸色，像是有要紧的军务要处理。”
沈婉莹接过冬雪手里的粥碗，慢条斯理地喝了两口，没有接话。
萧墨寒这几日一直在追查桂花糕下毒一案，她心里一清二楚。
用过早膳，刘嬷嬷从外头走进来，神色有些古怪。
“夫人，府外来人了。”
“谁？”
“是安国公夫人身边的嬷嬷，特意送了帖子来。”刘嬷嬷从袖中取出一张大红洒金帖，双手恭敬呈上，“说是三日后，安国公夫人在府上置办药膳宴，特意请夫人赏光赴宴。”
沈婉莹接过帖子，目光在烫金的字迹上停顿片刻。
安国公夫人，是京中出了名的八面玲珑之人，平日里跟定安侯夫人走得极近，两人素来交好。
“嬷嬷，”她合上帖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帖子是什么时候送来的？那位嬷嬷还说了什么？”
“一大早就到府了，奴婢多问了几句。”刘嬷嬷皱着眉头，语气带着几分疑虑，“那嬷嬷说，安国公夫人听闻将军夫人在医术上颇有造诣，特意办这场药膳宴，想请夫人前去指点一二。”
“指点？”翠竹在旁边忍不住撇嘴，满脸不屑，“这话说得可真好听，奴婢怎么听着，分明是要故意找茬呢。”
“何止是找茬。”沈婉莹把帖子往桌上一放，冷笑一声，“这是早早摆好了台子，就等着看我当众出丑呢。”
冬雪眨了眨眼，满脸疑惑：“夫人，您是说安国公夫人和定安侯夫人她们是一伙的？”
“是不是一伙的，去赴了这场宴就知道了。”沈婉莹起身，踱步到窗前，看着院中那株正抽芽的海棠树，“安国公夫人若是真想切磋医术，大可以私下递帖子登门请教。何必这般大张旗鼓地发帖宴请，分明是怕旁人不知道她要刻意考较我的医术。”
秋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轻声问道：“那夫人，咱们到底去不去？”
“去。”沈婉莹转过身，目光平静却带着锋芒，“不去，反而显得我们心虚。况且……”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寒光。
“王氏既然费了这般心思布局，我若是不赴约，岂不是白白辜负了她的一番苦心？”
三日后，安国公府。
沈婉莹下了马车，抬头看了看眼前朱红气派的大门。
门口早已停着多辆华贵车轿，显然今日前来赴宴的京城贵妇不在少数。
刘嬷嬷扶着她下车，压低声音提醒：“夫人，秦王妃的车轿也到了。”
沈婉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然见一辆明黄色的马车停在不远处。
车帘缓缓掀起，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在丫鬟的搀扶下下车，正是秦王妃。
“走吧。”沈婉莹理了理袖口，迈步走向府门。
进门通报后，有婆子引着她穿过回廊，来到后院的花厅。
花厅里已经坐了十几位贵妇，个个衣香鬓影，笑语晏晏，一派热闹景象。
安国公夫人坐在主位上，见她进来，立刻笑着起身相迎，态度格外热络。
“将军夫人可算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她年约四十出头，生得白净富态，眉眼间透着十足的精明。一口一个“将军夫人”叫得亲热，仿佛两人是相交多年的老友。
沈婉莹从容福了福身，在下首的位置静静落座。刘嬷嬷立在她身后，翠竹和秋霜则候在厅外，随时听候吩咐。
“早就听闻将军夫人医术了得，”安国公夫人端起茶盏，笑意盈盈地开口，“今日请夫人前来，一来是想亲眼见识夫人的妙手医术，二来也是想让在座的姐妹们都跟着开开眼界。”
“夫人太过客气。”沈婉莹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神色淡然。
她目光不动声色地一扫，已将在场之人看了个大概。
秦王妃坐在右侧上首，神色淡然平和；定安侯夫人坐在左侧，脸上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除此之外，还有几位眼生的贵妇，看穿着打扮，皆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世家主母。
“听闻夫人不仅擅长治病救人，还精通药理？”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的年轻姑娘开口，眼神中带着几分刻意的探究，“不知夫人的医术是家传，还是有高人师承？”
“家母在世时，略通医理，臣妇不过是耳濡目染罢了。”沈婉莹放下茶盏，语气不咸不淡，不卑不亢。
“哦？”那姑娘掩嘴一笑，语气带着几分轻慢，“我倒是听人说，将军夫人的医术是自学成才，并未正经拜过师。”
此话一出，厅中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微微一凝。
沈婉莹抬眼看去，一眼便认出这姑娘——定安侯府三房的周雅，正是定安侯夫人的侄女。
“周姑娘消息倒是灵通。”沈婉莹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听不出丝毫喜怒。
“那敢问将军夫人，”周雅掩不住眼底的促狭与挑衅，“这般自学成才的医术，可敢在众人面前献丑？万一诊治时出了岔子，可不是闹着玩的小事。”
“周雅，不得无礼。”定安侯夫人故作轻斥一声，转头又对沈婉莹赔笑，“她年纪小，说话没分寸，将军夫人大人有大量，别跟她一般计较。”
沈婉莹淡淡笑了笑，没有接话。她重新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定安侯夫人那张满是假意关切的脸，心中只剩嘲讽。
不过是假惺惺的做派罢了。
“既然今日是药膳宴，咱们便聊些与药膳相关的事。”安国公夫人适时开口，打破了厅中微妙的沉默，“不如请将军夫人给咱们讲讲药膳的配伍禁忌，也让我们这些不懂药理的人长长见识。”
“不知夫人想听哪些方面的内容？”
“就先从辨认药材说起吧。”安国公夫人笑吟吟地招手，让身边的丫鬟端上来一个托盘，“我这里备了几味药材，还请将军夫人帮忙辨认一番，也好让姐妹们开开眼。”
托盘上铺着精致的红绸，上面摆放着十几味药材，既有寻常常见的，也有颇为稀罕的，其中还有几味形状极为相似，极易混淆。
沈婉莹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便不慌不忙地开口。
“白芷、当归、黄芪、党参、川芎、熟地……”
她一口气报出十几味药材的名字，竟一味都不曾出错。
“这味是田七，又名三七，味甘微苦，性温，归肝、胃经，可活血化瘀、消肿止痛……”
“这味是藏红花，产自西域，味甘性平，归心、肝经，能活血化瘀、凉血解毒……”
她说得从容不迫，每一味药材的性味归经、主治功效，全都信手拈来，讲解得细致通透，比太医院经验老道的御医讲得还要精准。
厅中渐渐安静下来，原本抱着看戏心态的贵妇们，神色都变得微妙起来。安国公夫人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勉强恢复如常。
“将军夫人果然博学多识。”她干巴巴地夸赞了一句，话锋陡然一转，“不过说起来，辨认药材只是医术的基本功，我倒是想亲眼看看将军夫人的真本事。”
她拍了拍手，一众丫鬟鱼贯而入，依次端上来五碗汤品。
汤碗皆是清一色的白瓷，外观毫无区别，碗中热气袅袅升起，飘散着淡淡的药香。
“这几碗汤，是我府上厨娘精心烹制的，分别是当归鸡汤、黄芪排骨汤、四物汤、八珍汤和补中益气汤。”安国公夫人笑得意味深长，目光带着挑衅，“将军夫人既然精通药理，不如亲口品鉴这几碗汤，说说哪碗对应哪款药膳？”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这分明是刻意刁难！
药膳汤品熬制好后，外观几乎一模一样，单凭肉眼根本无法分辨。
就算是经验丰富的老大夫，也不敢打包票能分毫不差地辨认出来。
定安侯夫人嘴角微微上扬，眼底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得意。
周雅更是掩不住喜色，仿佛已经看到沈婉莹当众出丑的狼狈模样。
秦王妃微微皱眉，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
沈婉莹却依旧神色平静，不慌不忙地站起身，缓步走到托盘前。
她先是俯身，细细闻了闻每碗汤的气味，又用调羹舀起一点汤底，送到唇边轻轻抿了抿，仔细品味。
一连尝了三碗，她才停下动作，从容开口。
“第一碗，黄芪排骨汤。以黄芪为君，补气固表；排骨为辅，滋阴润燥。汤色微浊，气味清淡，适合气虚体弱之人饮用。”
“第二碗，四物汤。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黄，四物相合，主打补血调经。汤色偏深，入口微甜微苦，适合血虚之人调养。”
“第三碗，八珍汤。由四物汤加四君子汤配伍而成，气血双补。汤色红亮，入口甘甜，适合久病体虚之人服用。”
说着，她又尝了第四碗。
“第四碗，当归鸡汤。当归补血，鸡肉温中，汤色清亮，药香浓郁，适合产后血虚之人滋补。”
她端起最后一碗，轻抿一口，随即放下汤碗，目光直直看向安国公夫人。
“第五碗……”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深意：“夫人确定，这是补中益气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