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碰那根纸纤。”
纸匠这句话出得很快。
快得灰雀伸到半空的手都僵了下,随后骂骂咧咧收回去。
“我知道,碰了它就认我。”
“不止。”纸匠盯着那缕青白纸纤,“你一碰,北后二口那边便会知道这边有人在追它今夜走过的活尾。眼下最值钱的,是先弄清这口二缝到底收什么、不收什么。”
闻人烬慢慢点头。
“对。”
“若连二口本身吃什么都没分清,摸到新纤也只是多添一口尾认。”
这一步得试,可也不能拿人试。
唐七胸前那口尾认刚刚才被拧松,谁都不愿再把活人往这道右肋空槽前送。
周四水却在这时盯住闻人烬袖里的残尺,压着嗓子说:
“拿尺不行。”
闻人烬皱眉。
“我没说要拿尺。”
“可它最像路。”周四水道,“北后二口既然吃偏位偏账,残尺这种东西一送过去,它多半先认成‘来对正账的’,不是试口,是上供。”
闻人烬脸色虽冷,却没反驳。
因为这话说得准。半截残尺对黑背门、对旧位、对北库后壁这种地方来说,终究太“正”了。就算断了,也还是闻人家的旧规物。拿它去试北后二缝,等于提着灯笼往贼眼前晃。
“拿灰。”沈砚秋道。
“什么灰?”
她抬起灯盏,指腹从灯托底下那条回槽纸边上轻轻一抹,抹下一点混着细纸沫的黑灰。
“这灰掺着灯灰,也沾了地上死灰。”
“更要紧的是,它带过‘朝里’和‘回槽’这两口记。”
燕沉舟听明白了。
这灰够轻,不像活物,又带着他们刚从半心匣那头拆出来的两道关键力:朝里认,回槽。若北后二口真只收“位、牌、借格、二续背”这种被拆开的后手,那么它面对这一点带记的灰,反应会比面对一截正尺、一只活手更实。
“怎么试?”灰雀问。
“不送进去。”纸匠道,“只让它尝。”
说着,他从地上挑起一片极薄的旧炭皮。
那炭皮脆得像一捏就碎,却正适合托一点灰在上头,送到槽口边又不算真碰口。
沈砚秋把那点带着灯托纸边味的灰抹上去,燕沉舟则把炭皮轻轻移到右肋空槽前。
离口还有半指时,众人都屏住了气。
第一息,什么也没有。
第二息,右肋槽里那股一直藏着的冷风,忽然往外轻轻一抽。
不重。
可足够把炭皮上那一点黑灰从边上舔掉半层。
它没整片吞下去。
只从表面舔掉了半层灰。
周四水眼皮一跳。
“它真吃记。”
“不吃皮。”闻人烬也看出来了。
炭皮还在,灰却薄了。这就意味着北后二口这道空槽,真正要的不是物本身,而是物上带着的那口认、那层位、那点被拆开的后手味。
灰雀当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玩意儿真不收人?”
纸匠没立刻答,而是示意燕沉舟把炭皮再往前半分。
这回,右肋空槽没有立刻再吃那层灰,反而先把炭皮边上一个很小的硬角轻轻往外顶了一下。
像在嫌它重。
又像在说:壳不要,记留下。
燕沉舟立刻收手。
“它收认,不收皮。”
“也不是真要东西本身。”沈砚秋道,“它要的是物上那口能续下去的东西。”
这一下把北后二口的性质彻底压实了。这东西既不是门,也不是路,更不是给活人通过的第二后口。它更像北后壁里一只专门收“位痕、牌记、借格、烂尾后手”的偏缝。人若整整齐齐站过去,它未必吃;可人一旦被拆成足够轻、足够偏、足够能被另记的一口东西,它便会张嘴。
唐七脸色很难看。
“那刚才它扯我那半寸尾认……”
“因为你身上那口尾认,比人轻。”纸匠道,“它尝的是那个,不是你整个人。”
闻人烬慢慢握紧拳头。
“燕照当年若真牵到北后二口,进来的未必是他的人。”
“对。”纸匠看着右肋槽,“更可能是他的借位、二续背、或者黑背门出半口后被拆下来的那一截后手。”
燕沉舟心口一沉。
这结果比“北后二口不是门”还更难受。
因为它意味着很多年里众人一直想问的“燕照到底有没有从这儿过去”,从问法上就可能错了。北后二口根本不接“燕照”这个整人,它只接被拆出来的那一层层位、牌、尾、认。
人可能另有去处,也可能早在第一口散掉时便已经不按“整人”那套旧规算了。
周四水却在这时忽然盯住右肋槽内更深的一点,声音发抖:
“里头还有热。”
“什么热?”灰雀问。
“不是火烧出来的那种热。”周四水眯着眼,“像刚有东西走过,灰层还没完全贴死。你们看槽里第三寸,那一截灰比别处暗,也更湿。”
沈砚秋立刻把灯压过去。
果然。
右肋空槽第三寸深处,有一小段灰不是死积的,而像刚被什么东西轻轻拂过。那拂过它的东西不重,甚至很薄,却带着一点新近才从别处蹭来的潮冷。
纸匠脸色沉到底。
“这口二缝,今夜刚开过。”
灰雀听得心都凉了。
“我们不是撞上一条旧路。”
“是撞上一条今晚还在跑的脏线。”
“对。”纸匠道,“而且不是空开。看这灰的湿冷,它起码吞吐过一口还没干透的薄件。”
燕沉舟盯着那第三寸深处的潮灰,也慢慢明白了另一层。
北后二口若真只收位、牌、尾认,那今夜被送进来的那一口东西,就不会是随手哪张废纸。它多半本身就在某套现走的账、册、对口或转口里占着位。也正因为这样,它才值得有人冒着让旧尾线起扣的风险,借北后二缝去送。
闻人烬也在这时把残尺又往袖里收深了一寸。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若这口二缝今夜吃的真是“在现账里占着位”的薄件,那墙另一头送它的人,便绝不只是懂旧路而已。那人还知道现在城里哪一层活账最怕见正门、又最适合借北后二缝去改口。
灰雀盯着那一截潮暗,忽然觉得这道空槽像活了一下。
那感觉不是夸张出来的。
而是“很多年都被你当死墙看,忽然发现里头今天还走过东西”的恶心感,顺着脊背一点点往上爬。
周四水也不自觉把袖口里那三粒灰又压紧了一寸。
因为他这时才看清,今夜他们若真顺着北后二口往后查,查到的绝不会只有“燕照当年那口二续后来怎么坏”。他们还会撞上现在谁在用这口缝,谁在借它吃尾,谁又把当下的活账挂到这条很多年前就该烂死的旧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