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看着手机里那条中央巡视组的短信,愣了好几秒。
“好的。”
他刚打完这两个字发出去,手机就直接响了。
来电显示:李涛。
陈屿愣了一下。
李涛?
就是那个一个多月前冷冰冰说“查无财产”终结案子的执行法官。
就是那个“我们已经依法穷尽调查措施”的李涛。
就是那个连执行卷宗都不让他看就直接终结案子的李涛。
陈屿按下接听键:“喂?”
“陈先生吗?我是清河县法院执行局的李涛。”李涛的声音跟之前比,简直换了个人,客客气气的,“那个,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陈屿莫名其妙,还是说:“方便,你说。”
“是这样的,”李涛顿了顿,像在措辞,“我想跟你谈谈你这个案子的事。你看,咱们能不能找个时间,你回清河一趟,咱们坐下来好好协商协商?”
陈屿皱眉:“协商什么?”
“就是……关于江涛欠你的钱。”李涛干咳一声,“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我跟江涛那边也联系过了,他同意给你还三万块钱。你看,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就帮你安排一下时间,咱们坐下来签个协议,你这事就算了结了。”
陈屿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万?”他问,“李法官,法院判决的是四万七,怎么变成三万了?”
“这个……江涛说他现在手头紧,三万已经是他能拿出来的最大数目了。”李涛说,“你想啊,他刚从拘留所出来,也确实没钱。三万块钱,也不算少了,总比你一分钱都拿不到强啊。”
陈屿攥紧手机。
公事公办的包公终于给自己画了脸谱,闹到最后也不过是个被逼急的演员。
“李法官,我不接受这个方案。”陈屿直接说,“法院判的是四万七,就应该执行四万七。”
李涛停顿了一下:“陈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也知道,法院在清河的判决已经做了,江涛那边确实没有更多的钱可以给你。你要是坚持走程序,那恐怕最后还是什么都拿不到。”
“那就走程序。”陈屿说,“该执行就执行,该拘留就拘留。”
“拘留?他上次拘留十五天已经出来了,再拘他也是没钱。”李涛语气有点不耐烦,“陈先生,我跟你说实话吧,你要是愿意协商,这钱还能拿到手。你要是非要硬抗,最后什么都捞不着。”
陈屿笑了:“李法官,我向最高法、最高检、中纪委、中央巡视组寄信,你是怕了吧?”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安静了好一会儿。
李涛声音变得很冷:“陈先生,你说这些话就没意思了。我是为了你好,让你少走弯路。”
“不用了。”陈屿说,“谢谢你的好意,但我要求严格依法执行。”
李涛沉默了几秒钟:“你确定?”
“确定。”
“那我也没办法了。”李涛说,“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电话挂了。
陈屿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通话记录上“李涛”两个字。
草。
从冷冰冰说“查无财产”,到现在主动打电话来要“包路费”。
这转变也太快了吧。
对了。
李涛说的是什么来着?
“包你来回高铁和住宿,回来协商吧。”
陈屿翻回聊天记录,确实看到了这句话。
包路费。
堂堂一个执行法官,要给当事人包路费回来协商。
这也太搞笑了。
陈屿把手机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知道李涛为什么突然转变。
无非就是他向最高法、最高检、中纪委、中央巡视组投诉之后,有人打电话下来问责了。
李涛慌了。
所以他想尽快把这个案子“协商”掉,好让自己不背锅。
但他不愿意。
他不要什么三万块钱。
他要的是让法律把这笔账算清楚。
陈屿坐起来,重新打开电脑。
页面还是最高法信访平台。
他点开“我的投诉”,看到刚才提交的材料已经显示“已登记”状态。
他又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八点。
天已经黑了。
窗外路灯亮着,街上没什么人。
陈屿深吸一口气,打开一个新文档。
标题写上:“关于清河县人民法院执行法官李涛试图以协商方式规避执行的情况反映。”
他开始打字。
把李涛刚才的话原原本本写下来。
“包你来回高铁和住宿”“江涛同意给三万”“你不接受就没钱了”……
全都写了进去。
写完了,他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直接打印出来。
然后他翻出抽屉里那叠还没寄出去的举报信,重新找了三份空信封。
一封写:“最高人民检察院”。
一封写:“中纪委信访室”。
一封写:“全国扫黑办”。
他把刚打印的材料装进信封,又翻出之前那些证据,分别给三封信里各塞了一份。
站起来,披上外套,拿着三封信出了门。
楼下的邮筒在路灯下泛着绿光。
陈屿把三封信塞进去,拍了拍邮筒的铁皮。
“接着来吧。”他自言自语。
回到家,他打开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中央巡视组的短信。
对方已经回复了:“好的,已经收到你的信息,后续会有专人联系你。”
陈屿看完,关掉手机,躺在床上。
他看着天花板,感觉今晚应该睡得着。
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后退。
从22岁到31岁。
从满怀希望到彻底绝望。
从相信法律到看穿一切。
这条路,他走得太久了。
但现在,他不想再跟人协商了。
他要的,是让法律给他一个说法。
哪怕只有一点点光。
他也要死磕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