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再审判决书的第三天,陈屿就向江州市中院提交了上诉状。
他知道胜算不大,但还是把所有材料整理了一遍。
日期篡改的证据,一份一份标好时间戳。
王建国打威胁电话的录音,存了两个备份。
清河县检察院那份没有签名的检察建议书,复印了五份。
刘建军和江涛的谈话笔录,专门做了标注。
还有警车堵门的照片,孙浩和赵磊家门口拍的。
陈屿把材料装进文件袋,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他告诉自己,二审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如果中院能认这些证据,那还有翻盘的希望。
如果连中院都认不了,那就真没戏了。
2025年3月,二审开庭。
江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二审判庭。
陈屿到的时候,江涛已经到了。
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坐在被告席上,翘着二郎腿。
旁边坐着张卫国给他找的新律师,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看着挺斯文。
王建国从侧门进来,穿着法袍,坐在审判长位置上。
陈屿看见他,心里一沉。
还是他。
申请回避的时候,王建国说“无正当理由”,驳回了。
现在二审,他还是审判长。
这官司,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他在打。
王建国敲了敲法槌:“现在开庭。”
“首先,关于原告陈屿的上诉费问题。”王建国看了一眼陈屿,“经查,陈屿未在规定时间内缴纳上诉费,按照相关规定,本庭决定,限制原告在本次庭审中的提问权,仅允许进行答辩陈述。”
陈屿愣了一下。
上诉费?
他明明在收到通知当天就交了,银行的转账记录还在手机里存着。
“审判长,”陈屿站起来,“我交了上诉费,可以出示转账记录。”
王建国看了他一眼:“你提交的是银行转账凭证,但根据法院的规定,上诉费必须通过法院指定的账户缴纳,你转账的账户不对。”
陈屿脑子嗡一声。
账户不对?
他打开手机一看,缴费通知上确实写了一个账户,但他当时没注意,直接按网上搜到的中院账户转的钱。
“那我现在补交。”陈屿说。
“晚了。”王建国冷着脸,“上诉期已经过了。本庭按照相关规定,剥夺你的提问权。你只能答辩,不能向被告提问。”
陈屿看着王建国,恨不得把手机砸过去。
账户不对,你早说啊。
现在开庭了,你说账户不对。
这不是明摆着坑人吗?
“审判长,我申请查看缴费通知。”陈屿说。
“本庭已经查验过了。”王建国说,“缴费通知上的账户与你转账的账户不符,这是你个人的失误。本庭不予采纳。”
陈屿攥紧拳头。
他知道,王建国就是在耍他。
账户不对,但钱确实转过去了,法院也收下了。
现在说“不予采纳”,不就是故意找茬吗?
“好,我不提问。”陈屿说,“但我有证据要提交。”
他把文件袋里的一摞材料拿出来,举在手里:“这些是江州市中院篡改收案日期的证据,这是清河县法院副院长王建国打威胁电话的录音,这是检察院违法出具的检察建议书,这是刘建军和江涛的谈话笔录,这是法院警车堵证人门口的现场照片……”
“原告,”王建国打断他,“这些证据,与本庭审理的内容无关。”
陈屿愣住了。
无关?
“审判长,这些证据能证明本案存在严重的程序违法。”陈屿说。
“程序违法的问题,不在本案审理范围内。”王建国说,“本案只审理债务纠纷本身,不涉及其他问题。你所提交的这些材料,与本庭审理的内容无关,本庭不予接受。”
“那我录音怎么办?”陈屿提高了声音,“你本人给我打的电话,说要把我搞到家破人亡,这跟本案无关?”
“你所说的情况,我不清楚。”王建国面无表情,“你提交的录音,本庭以‘与本案无关’为由,不予质证。”
陈屿站在原地,看着王建国。
他知道,今天就算是把天说破,也没用了。
“与本案无关”这四个字,就是王建国的护身符。
不管他拿出什么证据,王建国都能用这四个字挡回去。
江涛坐在被告席上,突然开口了。
“审判长,”江涛说,“我要指控原告陈屿虚假诉讼。”
陈屿扭头看着他。
“陈屿明知自己证据不足,仍然多次起诉,浪费司法资源。”江涛说得振振有词,“我要求法庭依法追究他的虚假诉讼责任,当场抓人。”
“你他妈再说一遍?”陈屿吼了一声。
“肃静!”王建国敲法槌。
“审判长,他说我虚假诉讼?”陈屿指着江涛,“他写借条按手印,他在一审的时候当庭承认借条是他写的,现在反倒说我是虚假诉讼?”
“原告,控制你的情绪。”王建国说。
“我情绪怎么了?”陈屿说,“他当着你的面污蔑我,你还让我控制情绪?”
王建国没接话,看了一眼江涛的律师:“被告律师,你对被告的指控有什么补充吗?”
律师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说:“审判长,我的当事人指控原告虚假诉讼,主要是基于原告无法提供完整的现金交付凭证。按照相关法律规定,现金交付需要完整的证据链,原告无法提供,应认定为虚假诉讼。”
陈屿笑了。
他笑自己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法官偏袒被告,律师颠倒黑白。
这个庭审,从开始就是个笑话。
“被告的指控,本庭会记录在案。”王建国说,“关于是否构成虚假诉讼,将在庭后另行审查。现在宣布休庭。”
法槌一敲,王建国起身就走。
陈屿站在原告席上,手里的文件袋重重地垂着。
里面装着9年的心血,52万8的证据,还有他最后那点不甘心。
但王建国说,与本案无关。
江涛从被告席上站起来,经过陈屿身边时,停了一下。
“屿哥,”他压低声音,“我跟你说过,跟我斗,你没那个本事。”
陈屿看着他,没说话。
江涛笑了笑,走了。
陈屿站在原地,看着审判庭的门一扇一扇关上。
书记员走过来,小声说:“庭审结束了,你可以走了。”
陈屿点点头,把文件袋夹在腋下,走出法庭。
走廊里空荡荡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是一道斜斜的光影。
陈屿走到法院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他想起一句话。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现在他才知道,这句话是骗人的。
因为有些人,就站在法网里,告诉你什么叫“与本案无关”。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下午三点。
庭审进行了不到一个小时。
他的证据,连被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陈屿走下台阶,沿着马路慢慢走。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一条短信。
“请问你是陈屿吗?我是中央巡视组的联络员,想跟你核实一下你举报的内容,方便联系吗?”
陈屿看着这条短信,愣了十几秒。
然后他回复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