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人站在门口，手指直指我，像根铁条戳在空气里。大厅内原本低语的人群瞬间静了，连呼吸都压得没了声息。我坐在桌边，手里还捏着那块刻了“七”的白玉牌，掌心已经沁出一层汗。
我没动，也没开口。耳朵却竖着，听他下一步动作。
他没进来，只是站在门框阴影里，声音从帽兜下传来，干涩得像砂纸磨骨头：“命定之人已至，诸位，封阵。”
话音落，围坐圆桌的那些蒙面人齐刷刷抬手，袖口暗纹忽然泛起幽绿光点，像是夜坟地里冒出来的鬼火。他们没念咒，也没结印，可我体内的灵力猛地一滞，经脉像是被什么黏稠的东西糊住了，运转迟缓下来。
禁灵阵？不止是压制，这是要抽我灵根的架势。
我右手不动声色滑到袖口，指尖触到那枚藏在内衬里的铜铃铛碎片——娘留给我的东西早就碎了，但我一直留着一块，用红绳缠好，贴身带着。不是为了念旧，是为了记仇。
现在，它成了我唯一能调动的小机关。
我假装整理衣袖，实则指腹在碎片上轻轻一推。神魂深处那个谁也看不见的小空间微微震了一下，像扫帚拂过积雪的屋檐，时间流速在我周身三尺内慢了半息。
就是这半息，够了。
我猛地起身，一脚踹翻椅子。木椅砸地的响动在寂静中炸开，所有人眼皮一跳。我趁机大吼：“你说我该来，可没说不能带帮手！”
话音未落，怀里的水蓝色符纸自燃起来，火苗窜得不高，但足够亮。十息倒计时开始，我知道柳如烟给这符加了料，撑不了太久，但够吓人就行。
果然，有人回头看向门口，像是真以为外面会冲进人来。阵势微乱。
黑袍人冷笑一声：“蠢货。你那位道侣，早在半个时辰前就被截在外巷，此刻怕是连醒都醒不过来。”
他挥手，两侧墙壁轰然裂开，四名灰袍守卫押着一个女子走出。月白色裙角拖地，长发披散，眉间朱砂痣清晰可见——是柳如烟的模样。
可我不信。
她呼吸太轻，轻得不像活人。而且，柳如烟就算昏迷，手指也会无意识扣住冰玉佩，这是她从小落下的毛病。眼前这个，双手垂着，一动不动，连指尖都不颤。
假的。
我咬住下唇，耳尖有点发烫，这是紧张的老毛病。但我立刻松开，冷笑着开口：“你们挺能耐啊，连她喘气的节奏都懒得学一学？她每次睡熟，左鼻翼会比右鼻翼多抖一下——你们知道个屁。”
说完，脚尖在地上一勾，把一枚铜铃碎片弹进桌底暗沟。那是我早先埋下的记号机关，通向安身居地板。只要震动，柳如烟就会知道——我不是被抓，是反手设局。
果然，墙角那四个守卫脸色变了变，其中一个低头去看地面。
机会！
我集中神识，催动小空间全面展开。那一瞬，整座大厅的时间像是被灌进了泥沼，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下来。抬手的僵在半空，眨眼的眼皮只落下一半，连火焰跳跃的弧度都变得迟钝。
我冲了出去。
不是朝门口，也不是逃命，而是直扑墙角那根石柱——我早注意到了，那柱子表面有细微符文流转，和桌上玉牌的纹路一致。这是阵眼。
三步跨到，一掌拍下。
灵核碎裂的脆响“咔”地炸开，整个宅院猛地一震。禁灵阵的绿光骤然熄灭，那些蒙面人像是被人抽了筋，齐齐晃了晃。黑袍人终于从门口扑进来，可他已经晚了。
我顺手抄起地上那个“柳如烟”，扛在肩上就往门外冲。不是救她，是做戏。得让他们以为我慌了，以为我只想带人走。
冲出正屋，脚下木板塌了一块，我借力跃上残墙。身后爆震声接连响起，禁灵阵彻底崩解，灵力乱流掀飞屋顶瓦片，火星四溅。
底下已经围了人。
三队巡夜修士闻声赶来，手持长戟，脸上写着“抓现行”的狠劲。为首的黄袍弟子喝道：“站住！何人擅闯禁地，伤及同道？”
我没停，反而撕下脸上面具，露出真容，朗声道：“王某奉帖赴会，反遭劫持！尔等若不信——”我扬手将那块“七”号玉牌抛向人群，“去查这残阵，全是夺体封神的邪术！看看墙上那画，红线标的是灵脉断点，他们想借我破境，引地火焚城！”
人群哗然。
有人捡起玉牌，对着火光细看，惊呼：“真是宗门禁阵纹！”
我不管他们信不信，转身把肩上“柳如烟”交给最近的一个蓝衫弟子：“她是无辜的，送去医馆。”
那人愣住，下意识接住。
我已跃上残墙最高处，夜风灌满衣袖。底下人声鼎沸，喊的喊，追的追，可没人敢真动手。
我高声道：“今夜之事，愿者自去查寒鸦巷！真相若掩，罪不在言者！”
说完，纵身跳入暗巷。
风在耳边刮，我落地滚了两圈，撞翻一堆破筐。背靠湿墙喘气，听着外头喧闹渐远。
手指摸进怀里，那枚铜铃碎片还在，沾了点血——不知道是我的，还是刚才蹭到的。
我把它重新缠好，塞回内衬。
成了。
这一出，我不光活着出来，还把锅甩得明明白白。明天早上，整个灵璧大陆都会知道：有个叫王帅的杂役出身小子，单枪匹马闯了邪阵，揭了阴谋，还当众撂话要查到底。
名声，算是响了。
可我也知道，真正麻烦的，这才刚开始。
黑袍人没死，阵眼虽毁，但他没露脸，也没出声。他还会来找我。
而且，这次他不会再请我吃饭了。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巷子深处有野猫叫了一声，尾巴扫过脚背。
我抬头，头顶一线天，星星稀疏。
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敲击声——三下地板，再拍两下墙。
是柳如烟的暗号。
她没事，而且在等我回去。
我咧嘴笑了笑，撑着墙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还能走。
往前走了几步，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屋里灯没点，只有窗外微光映出一张桌子、一张床。
我关上门，落栓。
安静了。
可我知道，外面已经不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