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板还在响。
每一步都像踩在枯骨上,吱呀声从楼梯一直爬到耳朵里。我握着那把铜钥匙,指节发麻。柳如烟在我右后半步,手始终没离开剑柄。这楼太静了,连风吹窗缝的声音都没有,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和脚步,在空荡的走廊里来回撞。
尽头那间房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昏黄,不像是油灯,倒像是谁在里面点了一盏快要熄的蜡烛。我停下,侧头看她一眼。她点头,幅度很小,但意思清楚:可以开门。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听见“咔”一声,不大,却在这死寂里炸得人心跳一滞。门开了条缝,一股陈年木头混着霉味扑面而来。我没急着进去,先用脚尖把门推开半扇,扫了一眼屋内。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个掉漆的衣柜。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火苗歪着,照得墙上影子乱晃。窗户关着,糊的纸破了几个洞,风从缝隙钻进来,吹得灯焰忽长忽短。
我先进去,贴墙走了一圈,手指在窗框、门后、床底快速摸过,没发现符箓或阵纹的痕迹。又运起灵力探了一圈,经脉流转顺畅,没感应到追踪类的灵识残留。这才松了口气,回头对她说:“没事,没人盯。”
她跟着进来,反手关门,落栓。声音很轻,但我们都知道,这点动静在这地方根本挡不住什么人。她走到桌边,坐下,终于把手从剑柄上挪开,搭在冰玉佩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累了吧?”我问。
她摇头:“还能撑。倒是你,旧伤没发作?”
“还行。”我扯了扯袖子,遮住手腕上那道疤,“就是有点沉,像压了块铁。”
她没再问,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东西,我没敢细看。现在不是谈心的时候。我走到床边坐下,腰刚沾床板,就听见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
不是我们的。
是新的。
脚步很慢,落地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人。从楼梯口上来,一路往这边走,停在了门口。
我和柳如烟同时抬头,目光对上。她慢慢站起身,寒霜剑无声出鞘三寸。
门外安静了几息。
然后,敲门声响起——三下,不重,也不轻,节奏刚好卡在心跳的间隙里。
我没动,也没应。她在原地站着,手指已经重新扣紧剑柄。
门外那人没等回应,只低声说了句:“王公子,有一封信,托我亲手交给您。”
声音是个男人,沙哑,听着年纪不小,语气平得像念稿子。
我盯着门缝底下,看见一只干瘦的手从下面塞进来一个黑檀木盒,约莫巴掌大,表面雕着云雷纹,盒盖用一道银丝缠着,没上锁。
手缩回去后,脚步声原路返回,下了楼,渐渐听不见了。
屋里又只剩我们俩。
“不开?”她问。
“得开。”我说,“但不能马上开。”
我把盒子拿起来,沉甸甸的,没温度。放在桌上,用短匕尖挑开银丝,动作很慢,生怕里面有什么机关。盒盖掀开,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暗红信笺,纸质偏厚,边缘泛毛,像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纸。
我展开,递给柳如烟一起看。
字是古篆,写得工整,墨色乌黑:
> 闻君志在平乱,愿献破局之策。
> 戌时三刻,寒鸦巷末,孤灯为引。
> 莫携兵刃,勿带同伴。
> 落款:空白印章。
看完,她眉头皱紧:“寒鸦巷?就是刚才那老人说的,早就没人住的地方。”
“对。”我点头,“而且他知道我姓王,知道我来了,还知道我想干什么。”
“陷阱。”她说得干脆,“要么是冲你来的,要么是借你引谁出来。”
“也可能是真线索。”我捏着信纸一角,“现在这地方,谁都不说话,官府不管,宗门不见人影。能主动找上门的,反而不像敌人。”
她盯着我:“你要去?”
“得去。”我说,“任务是查妖兽作乱的源头,现在有人愿意交情报,我不接,才是傻。”
她沉默几秒,忽然问:“什么时候?”
“戌时三刻,还有两个时辰。”
“我不放心。”
“我知道。”我笑了笑,想让她放松点,“所以我让你留在这里。我在外面留了记号,要是一个时辰内没回来,你就按咱们之前说的暗号动手——敲三下地板,再拍两下墙。”
她抿着嘴,没答应,也没反对。
我收起信,把盒子盖好,放回桌上。“你先歇会儿,养足精神。我去街上转一圈,看看有没有人盯梢。”
她抬眼:“你自己去?”
“放心,我又不是去打架。”我拍拍腰间铜铃,“真有事,它还会响。”
她终于点了下头。
我开门出去,顺手把门带上,没落栓——这是约定,万一她要出来接应,不能被拦住。
楼下伙计还在擦柜台,头都没抬。我走过他面前,他眼皮掀了掀,又低下头去干活。我没理他,径直出了安身居。
天已经快黑了,街上的行人更少了。几家亮灯的铺子开始关门,铁匠铺那个断兵器堆得更高了,旁边多了具狗尸,脖子拧着,眼睛瞪得老大。我没多看,沿着主街往西走,绕了两个圈,确认没人尾随,才拐进一条窄巷。
寒鸦巷在城西最偏的位置,入口被一堆碎石堵了半边,上面爬着枯藤。我拨开藤蔓走进去,巷子极窄,两边墙高得看不见天,地面铺的青砖裂了大半,缝隙里长出黑苔。走了约莫百步,尽头有座宅院,门塌了一半,门楣上挂着块腐朽的牌匾,依稀能辨出“寒鸦居”三个字。
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正屋窗口透出一点光,孤零零的,像是特意点给谁看的。
我站在巷口没进去,看了眼天色。
离戌时三刻,还差二十分钟。
转身回安身居。
推门时,屋里灯还亮着。柳如烟盘坐在床上,寒霜剑横在膝上,听见声音睁眼,见是我,才松了口气。
“没人跟。”我说,“信上写的地点也看了,就是那儿。”
她下床,走到我面前,伸手整理了下我的衣领,动作很轻。“别信他们说的话。”她说,“尤其是那种‘为你好’的话。”
我点头:“我知道。”
她退后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枚水蓝色符纸,递给我:“贴胸口,遇险自燃,能撑十息。”
我接过,收进怀里。
“一个时辰。”她说,“不来,我就动。”
“嗯。”
我转身开门,这次没回头。
再出门时,伙计依旧在擦柜台,这次连眼皮都没抬。我走出安身居,踏上街道,朝着寒鸦巷的方向走去。
夜风比刚才冷了些,吹得衣角贴在腿上。路上几乎没人了,只有远处某户人家传来一声婴儿哭,很快又被捂住了。
我走到寒鸦巷口,停了一下,摸了摸怀里的符纸,确认还在。
然后迈步进去。
走到宅院门前,果然有两个青衣仆从站着,灰布袍,低帽檐,脸上没什么表情。其中一个伸手:“请帖。”
我掏出那张暗红信笺。
他接过看了一眼,递还给我,侧身让开:“请进。”
我跨过门槛,脚下木板发出轻微的响声。院子里荒草齐膝,正屋门开着,里面灯光昏黄。我沿着石道往前走,足音清晰,却听不到其他声音。
推门进去。
大厅内十余人围坐圆桌,皆戴半面银 mask,遮住上半张脸。他们穿着相似的深色长衫,袖口统一绣着一道暗纹,像是某种标记。有人低声说话,话题却是今年雨水多少、哪家米价涨了,毫无关联,也无情绪起伏。
我站在门口,没人抬头看我。
片刻后,一个仆从走来,引我到空位坐下。位置靠左,正对着墙上那幅水墨山河图。画中山势蜿蜒,主峰偏南,余脉向北延伸,恰好与灵璧地脉走势吻合。更奇怪的是,图中山体阴影处,隐约勾着几条红线,像是标注了什么路径。
我低头扫了一眼桌面。
没有茶,没有水,没有食物。桌上只有一块白玉牌,刻着编号“七”。
我把它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遍,没发现异常。
周围的人依旧低声交谈,但话题越来越空,像背书。有人说“今晚月色真好”,可今天根本没有月亮。有人说“风真暖”,可这屋里一丝风都没有。
我坐着,手放在膝上,不动声色。
心里却已经拉满了弦。
这些人不对劲。
太安静,太整齐,太像被人摆好的棋子。
而我,是唯一一个不知道规则的新棋。
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厅内所有人,同时闭嘴。
足音停在门口。
我缓缓抬头。
门框里,站着一个穿黑袍的人,高瘦,帽兜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一只手,指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