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终于照到脸上,暖得有点发烫。我站直身子,把短匕插回袖口夹层,手在腰间铜铃上蹭了蹭,确认它还在。柳如烟站在我侧后半步,寒霜剑已经归鞘,但她手指还搭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身后那道山梁再没动静。追兵要么没胆跟上来,要么在等下一波埋伏。我不信就这么轻易甩掉了。
“走吧。”我说,声音有点哑,“先找个能喘气的地方。”
她嗯了一声,没多问。我们并肩往前,脚步放得不快,但也没停。山路渐渐变宽,碎石被踩成细沙,两旁的灌木稀疏下来,焦土味越来越重,混着一股铁锈似的腥气。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一亮。
一座残破的城门立在前方,半边塌了,剩下的一截石拱上刻着三个字:“灵璧界”。字迹被削去一半,“界”字只剩个“介”,像是被人用刀劈过。门框歪斜,上面有几道深痕,像是兽爪刮出来的,边缘还泛着焦黑。
柳如烟停下脚步,看了眼城门,又看向我:“这就是你说的灵璧?”
我点头:“到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长发重新束了束,马尾扎得更紧了些。我知道她在调整状态——从逃亡到入城,节奏变了,敌人也变了。
穿过石门,脚下的路变成了夯土道,铺得不平,裂缝里钻出枯草。街道两侧是低矮的屋舍,多数门窗紧闭,墙上糊着黄纸符,有些已经发黑剥落。一家药铺前挂着布幡,写着“避兽符售罄”五个字,墨迹潦草。隔壁铁匠铺门口堆着断裂的兵器,刀刃卷了口,枪头崩裂,还有几根锁链缠在一起,锈得发红。
路上行人不多,走得很急。有个穿灰布衫的老妇人抱着陶罐过街,脚下绊了一下,罐子摔在地上,碎片和干豆子滚了一地。她蹲下去捡,没人上前帮忙。一个少年路过,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低头快走。老妇人自己收拾完,抱起空罐匆匆进门,门“砰”地关上。
“这里不像寻常城镇。”我低声说。
柳如烟扫了眼四周,手按在冰玉佩上:“太静了。连狗都不叫。”
前面街角有家茶摊,三张桌子,坐了三个人。两个汉子穿着粗布短打,另一个披着褪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他们凑在一起说话,声音压得极低,断断续续飘过来:
“……昨夜西岭又失了两个村……说是黑鳞妖熊干的……”
“可不止妖兽,北面‘赤旗帮’杀了南门赵家三口,就为了抢那条矿道……”
“矿道早废了,还能挖出什么?”
“听说底下出了件古物,能引动地脉……现在几股人都盯上了,打得头破血流。”
“妖兽也疯了,山里的东西都往人堆里冲……这世道,没法活了。”
我和柳如烟对视一眼,放缓脚步,假装整理衣袖,悄悄靠近。
正想再听几句,三人突然住嘴,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立刻起身散开,一个往东,两个往西,走得飞快。
茶摊角落还坐着个老人,独臂,左袖空荡荡地垂着,正在修补一张渔网。他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眼神浑浊,但没躲。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从怀里摸出一枚下品灵石,轻轻放在桌上。
“老人家,我们是路过修士,只想打听近况。”我说,“为何此地如此不安?”
他盯着那枚灵石,没伸手,也没说话。过了几息,才抬眼打量我们装束,目光在我青衫上停留片刻,又扫过柳如烟的月白长裙和腰间玉佩。
“你们不是本地人。”他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
“刚来。”我说,“不知规矩,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他叹了口气,把渔网放在腿上,用仅存的右手拿起灵石,翻来覆去看了会儿,确认是真的,才收进怀里。
“年轻人,听我一句,莫久留。”他压低声音,“妖兽出没是表,人祸才是根。几股势力抢地盘,打得天怒人怨,连山里的 beast 都躁动起来。你们若没靠山,趁早走。”
“哪几股势力?”我问。
“赤旗帮、铁脊寨、玄甲卫……还有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野路子,专挑乱的时候下手。”他摇头,“官府管不了,宗门也不见人影。前些日子还有人说看见魔修踪迹,谁信?现在活着的人都顾不上别人了。”
“那普通百姓呢?”
“能跑的早跑了,跑不了的关门闭户,夜里连灯都不敢点。”他指了指街上,“你看看,哪个摊子敢摆到太阳落山?哪家姑娘敢晚上出门?前两天东巷死了个采药的,尸首都僵了才被人发现。”
我沉默片刻。这地方比预想的还糟。不是简单的妖兽作乱,而是整个秩序崩了。在这种地方,贸然出手只会变成靶子。
“谢了。”我说。
他摆摆手,低头继续补网,不再看我们。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尘土。柳如烟站在我旁边,眉头微蹙。
“现在怎么办?”她问。
我环顾四周。街道冷清,远处有炊烟,但不多。旅店极少,零星挂着几块破招牌,大多写着“客满”或“歇业”。唯一亮着灯的是城东方向一间小客栈,门楣上挂了个褪色的灯笼,写着“安身居”三个字。
“现在贸然出手不是时机。”我说,“得先站稳脚跟,看清谁在幕后搅局。”
她点头:“先安顿,再探路。”
“嗯。去东边那家看看,至少还有人在做生意。”我抬脚往前走,“别走太急,别让人觉得我们急着投奔谁。”
她跟上,依旧站在我右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能在第一时间拔剑。
我们沿着主街向东走。路过一家杂货铺,门缝里塞着半张告示,隐约能看到“严禁私藏符箓”几个字。另一家米行门口贴着“限购三升”,下面画了个血手印,像是被强迫按上去的。
街角有只野猫叼着半截鱼骨窜过,钻进墙洞。屋顶上一只乌鸦扑棱飞起,没叫。
越往东,房屋越密集,但也更破。墙皮剥落,窗框歪斜。有户人家院里晾着衣服,其中一件沾着大片暗红,分不清是颜料还是血。
安身居就在一条窄巷口,门面不大,两层木楼,窗户透出昏黄灯光。门口站着个伙计,三十来岁,瘦脸,袖口沾着油渍,正拿着抹布擦柜台,眼神时不时往街上瞟。
我们走近时,他抬头看了我们一眼,没笑,也没迎上来。
“住店?”他问,声音平板。
“有空房吗?”我问。
“有,一间。”他说,“上房,一天五块下品灵石,不讲价。”
这个价格在普通城镇算贵,在这儿却便宜得出奇。要么是陷阱,要么是真没人住。
“为什么这么贵?”我问。
“最近乱,老板加了防兽阵,雇了守夜人。”他顿了顿,“而且,住进来的人,不一定能活着出去。”
我笑了笑:“那你还敢开门?”
“不开门,饿死。”他耸肩,“总比憋死强。”
我看了眼柳如烟,她微微点头。
“我们要了。”我说,“先住一晚。”
他这才慢悠悠地转身,从墙上取下一把铜钥匙,扔给我:“二楼尽头,自己上去。热水要另算,一顿饭两块灵石,现结。”
我没接话,把五块灵石放在柜台上。他数了数,揣进怀里,继续擦他的柜台,像是我们已经不存在了。
我握着钥匙,抬头看了眼楼梯。木板老旧,踩上去会响。二楼走廊漆黑,只有尽头那间房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走吧。”我对柳如烟说。
她点头,手依旧搭在剑柄上。
我们一步步走上楼。每一步,木板都发出“吱呀”声,像是在提醒: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