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风铃还在响,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订单列表,手指终于松开了背带裤肩带。最后一单发货信息核对完毕,系统标记为“已发出”的那一刻,我后背靠上椅背,整个人陷进去了。
程昭蹲在角落的货架前,正把空箱子叠起来。他藏青色风衣袖口沾着灰,大概是刚才搬包装盒蹭的。我瞥见他手机亮着,屏幕上是库存清单,他一条条划掉:“布料外套剩三件,弹簧首饰架清零,轮胎花盆——一个不剩。”
“卖光了?”我坐直。
他抬头看我,点头:“五分钟的事。”
我愣了两秒,突然笑出声。不是直播时那种对着镜头扯出来的笑,是真从肚子里冒出来的,连肩膀都在抖。“我们这店开得也太干脆了,连个缓冲期都没有。”
他站起身,走到我身后看电脑后台,“预售一万五,实际开店又抢走两千七,支付成功的一万七千八百单,全部完成打包发货。”他顿了顿,“你做的每一件,都穿在了别人身上。”
我耳钉有点晃,抬手扶了下。那枚星星耳钉还是弟弟康复那天送的,现在被工作室的暖光灯照得一闪一闪。
桌角放着刚拆完的快递箱,里面躺着一堆旧弹簧、报废自行车胎、裁剪剩下的窗帘布。这些东西昨天还是垃圾场的边角料,今天已经变成网页上的热销图——主图是我举着弹簧首饰架比耶的照片,标题写着:“能挂二十副耳环的废铁,比新买的还结实。”
程昭忽然开口:“首页轮播图要不要换一张?”
“换啥?”
“你试戴那个用拉链拼成的项链时的样子。”他指了下相册里一张抓拍,“嘴张着,像发现新大陆。”
我翻白眼:“那是我被卡扣夹到了。”
“但看起来很惊喜。”他认真地说。
我没接话,转头去关后台系统。页面跳出来一行提示:【今日访问量突破87万人次,刷新平台个人店铺上线首日记录】。下面还跟着一串弹幕式留言,都是自动抓取的买家评价:
【衣服收到!程昭设计真的绝】【轮胎花盆种上了小番茄,老公以为我买了新款】【谁说这是破烂?这是我今年最值的一笔消费】
我往下划,看见一条红字加粗的转发链接,来源是林娜的微博。
她发了一张我们店铺首页截图,配文就一句:“谁买谁是冤大头。”
我啧了一声,正要关掉,下一秒弹出上百条回复:
【你去年背的那个限量包现在在二手平台跌到三千,我们这衣服穿三年都不会过时】
【衣服是程昭设计的,念念亲手做的,这钱花得值】
【你酸是因为自己改不出来吧?有本事你也捡垃圾做个品牌啊】
评论区直接炸成一片,有人甚至扒出了她半年前直播摔名牌包做环保手账的视频,标题起得特别损:《从骂许念到抄作业,只需要六个月》。
我把手机推给程昭看。他瞄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只是顺手把旁边一卷铜线绕紧了些,那是准备下一批首饰架用的材料。
“其实她也没全错。”我托着下巴,“咱们的东西确实是从垃圾来的。”
“可它们不再是垃圾。”他把手机放回桌上,“是你让它们有了名字。”
我看了他一眼。他站那儿,手里还捏着那截铜线,灯光打在他半边脸上,显得眼睛特别亮。我想起昨晚直播结束时他说“你比我有格局”,当时我没理他,现在倒觉得这话该还回去。
我打开订单导出表,开始核对第二批物料需求。笔记本摊开在桌角,我顺手把一颗从旧弹簧拆下来的金属圈夹进去当书签。这习惯是从陈叔那儿学的,他说老物件不能随便扔,哪怕是个螺丝钉,也可能哪天就派上用场。
“第一批反馈呢?”我问。
“布料外套有人改成了童装,晒图说‘妈妈穿过的裙子,现在裹着宝宝’。”他翻开平板,“还有人用轮胎花盆养蚯蚓,说要自制堆肥。”
我笑了下:“挺好,废物循环再升级。”
他点头,忽然记了点什么在手机备忘录里:“下次可以出个‘家庭生态套装’,花盆+厨余桶+再生纸模组。”
“你想得还挺远。”我说。
“不是远。”他看着我,“是看到有人真的在用,就想做得更多。”
工作室安静下来。只有外头风吹轮胎风铃的声音,叮叮当当,像某种笨拙的节拍器。墙上挂着那件“送货上门”外套,物流字样的那块深绿防水布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我重新打开店铺后台,页面已经自动切换成“补货登记”界面。用户可以填写想回购的款式,系统按人数排序。排第一的是布料外套,第二是弹簧耳环托盘,第三居然是那个用旧帐篷布做的斜挎包。
程昭站在我身后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三件样品留着吧,别拆了。”
“干嘛?”
“以后办展览用。”他声音很轻,“叫‘垃圾重生实录’。”
我回头看他:“你还真打算搞艺术展?”
“不是艺术。”他摇头,“是证据。证明这些东西,本来就不该被叫做垃圾。”
我低头继续整理表格,嘴角却没压住。外面天快亮了,阳光一点点爬上窗台,照在那摞空箱子上。其中一个箱盖没合好,露出半截印着“废弃建材回收”的标签。
我伸手把它压平。
程昭拿起手机开始录一段语音:“李厂长,布料和轮胎库存告急,下周能不能再调一批次?对,就是上次那种厚实的卡车胎内胆……”
我听着他在旁边打电话,手指无意识地又捏了下肩带。这次没松开,反而攥得更紧了些。
阳光移到了笔记本上,金属圈书签闪了一下,像颗掉在纸页间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