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脚步声并未在廊道中响起。
萧璟就那样站在问心阁洞开的石门阴影里,仿佛一尊生了根的石像。
苏璃和墨子奇紧随其后,屏息凝神。
来了。
没有风,空气却骤然粘稠如胶,沉重的压力自头顶降下,令天工院内所有正在忙碌的匠人、学徒、护卫都感到呼吸一窒。
几位修为低微的年轻工匠手中工具“哐当”落地,脸色瞬间煞白,冷汗涔涔。
数道强横无匹的气息,撕裂了工部衙门上方的天空,毫无遮掩地降临。
并非徐徐而来,而是如同陨星坠地,带着冰冷的质问与不容置疑的威压。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剔透的冰蓝。
云渺仙子脚踏虚空,仿佛脚下有无形冰阶。
她依旧一身素白,衣袂无风自动,面容被一层淡淡的寒光笼罩,看不清具体表情,唯有那双眸子,冷得像是万古不化的玄冰,直直射向问心阁所在的院落。
她身后,跟着一名面容古板、颧骨高耸的老者,灰袍宽大,纹丝不动,正是听雪小筑护道长老,玄冥。
化神中期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随着他目光扫过,闷雷般碾过院落,几个心神失守的匠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几乎同时,沉重的马蹄与铁甲摩擦声自东面传来。
秦战身披未卸的边将重甲,大步流星踏入院中,身后跟着两名眼神锐利如鹰的亲卫将领,皆是元婴修为。
他面色铁青,虎目含威,目光如刀般刮过问心阁紧闭的其他门窗,最后定在萧璟身上,带着明显的怒其不争与深重忧虑。
南面是不紧不慢的轿子与马车。
崔弘崔家主当先下轿,依旧是那副文雅模样,只是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寒光。
他身后,是另外三位衣着华贵、气度沉凝的世家家主,联袂而至,无声的压迫感弥漫开来。
他们并未释放修为,但代表的世俗权柄与千年积累的威势,丝毫不比修士的威压轻松。
最后,是沉闷的仪仗声。
一架没有任何标识的玄色马车在影卫暗中拱卫下,缓缓停在院外。
车帘掀开,大炎皇帝萧衍步下车辇。
他穿着寻常的明黄常服,未戴冠冕,脸色在工部衙门略显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望向萧璟,既未开口,也未阻止眼前这剑拔弩张的一幕,却让整个院落的空气都凝固了三分。
所有无形的压力,此刻都找到了最终的汇集点——被围在中间的萧璟,以及他身后那扇洞开的、通往地下密室的石门。
云渺仙子并未看皇帝,她的神识早已化作比冰针更锐利的存在,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问心阁的墙壁与地面,扫过地下密室。
那些尚未完全拆卸的节点装置、特制的陶坯载体、复杂的蚀刻符文基板、幽蓝的沉银线……以及空气中残留的、那股让她道心都感到一丝不安的奇异波动痕迹,尽数“映”在她的感知中。
她缓缓抬起玉手,指向问心阁,声音不高,却冰寒刺骨,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盖过了所有细微的杂音:
“扰乱天地灵气,编织伪道之网。”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纯粹的、高高在上的冰冷,“萧璟,你可知罪?”
玄冥长老闻言,上前半步。
就是这半步,化神中期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冰水,瞬间淹没了问心阁门前的方寸之地。
苏璃和墨子奇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背负了万钧重担,脚下的青石板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龟裂声。
苏璃咬紧牙关,手中下意识捏紧了袖中一枚试验用的废弃符石碎片,指尖发白。
墨子奇额角青筋暴起,死死撑住。
他们身后的几名匠师,更是被这股威压震得心神摇曳,面露骇然。
秦战上前一步,与云渺仙子略略错开,沉声开口,声如闷鼓:“此等奇巧淫技,惑乱人心!若将此物用于军中,士卒只需依仗此物感知敌情、调配阵势,何须寒暑不辍苦练筋骨?久而久之,军心懈怠,血勇气衰,尚武之风荡然无存!边关若遇强敌,靠这等外物,可能挡住胡虏铁蹄?”他目光灼灼,盯着萧璟,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率质问:“殿下,你弄出此物,究竟意欲何为?是要毁我大炎军魂根基吗?”
崔弘适时轻咳一声,踱步上前,语气阴柔却字字诛心:“秦将军所言,乃武备之忧。老夫所虑,更在人心与纲纪。此物……诡异莫测,能察细微,能通有无。今日可用于感知冷热震动,明日若加以推演,岂不能窥探私密、传递机密、乃至操弄舆情?礼法规矩,贵在有所不察,有所不扰。若天下再无隐秘可言,人人自危,猜忌丛生,则维系我世家、朝堂乃至社稷的礼法道统,必将崩塌殆尽!”他转向皇帝,深深一揖:“陛下!此物大逆不道,断不可留!当立毁之,以正视听,安天下之心!”
几位世家家主纷纷颔首,面色严肃,目光如箭般射向萧璟。
压力达到了顶点。
仙门、军方、世家,三股足以左右大炎国运的势力代表,史无前例地同时现身,矛头直指帝国储君及其主导的禁忌研究。
空气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只有远处工匠们粗重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秦战亲卫将领手按刀柄的细微金属摩擦声。
皇帝萧衍依旧沉默着,他的目光越过眼前这几位气势汹汹的“贵客”,落在自己的儿子身上。
萧璟的玄色劲装上,还沾染着密室中特有的灰尘与灵石粉末,几缕发丝因方才的专注而微乱,贴在汗湿的额角。
与周遭锦衣华服、威压凛然的众人相比,他显得有些狼狈。
可他的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清澈而沉静,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面对千夫所指时的屈辱,只有一片深海般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某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云渺仙子、玄冥、秦战、崔弘……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萧璟身上,等待他的回答,或者说,等待他的认罪与屈服。
萧璟动了。
他先是对着皇帝所在的方向,依足礼数,躬身行礼,一丝不苟。
然后,他直起身,面对着云渺仙子等人投来的、几乎要将他冻结撕裂的目光,朗声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云渺仙长言天道。”他的目光首先迎向那双冰蓝的眸子,“可知天道非是一成不变之死物?日升月落,四季流转,灵气潮汐有盈有亏,此乃天道之常。如今灵气日衰,天灾渐频,边患不绝,此亦天道之变。固守旧法,视变化为洪水猛兽,斥新生为逆天伪道,是为刻舟求剑,自绝于天地。”
他略微停顿,目光转向秦战:“秦将军忧心军魂,璟深感敬佩。然军魂之核,在将士血勇气概,在令行禁止之纪律,非在盲目摒弃一切可用之利器。昔日有弓弩,如今有阵法,为何独独容不下这可通消息、调寒暑的‘灵网’?若此物能助边军提前察觉敌情,于酷寒中维系士卒体温,于混战中明晰袍泽方位,是助长懈怠,还是减少无谓牺牲,锤炼真正的精锐?”
最后,他看向崔弘及诸位世家家主:“崔公虑及礼法纲纪,此乃老成谋国之思。然礼法之本,在定分止争,导人向善,非在故步自封,拒绝利器。昔日有驿站快马,传递政令军情,可曾让天下再无隐秘?此‘灵网’初生,其力微渺,仅能感知方寸冷热、震动光暗,所求者,不过是更精细地体察环境,更高效地调配资源,助农桑,固边防,乃至……为这日益枯竭的灵气环境,寻一条或许能延缓、乃至改善的微末之路。”
他微微提高声音,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惊怒、或阴沉、或质疑的脸,最终落回沉默的皇帝身上,也如同对所有人宣告:
“旧路已绝,灵气日衰。我大炎立国三百载,享尽灵运眷顾,如今劫数临头,若仍固步自封,抱着过时的‘天道’、‘军魂’、‘礼法’不肯放手,坐视国运崩塌,灵脉枯竭,届时,芸芸众生,可有未来?!”
这番话,如同一块烧红的铁,狠狠掷入了冰水之中。
没有暴怒的反驳,只有瞬间更加死寂的沉默,以及沉默下汹涌的惊涛骇浪。
云渺仙子眼中的寒光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棱;玄冥长老的威压又沉重了一分;秦战虎目圆睁,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那句“真正的精锐”堵了回去;崔弘脸上的阴鸷几乎要化为实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皇帝萧衍,终于缓缓抬起了手。
所有声音瞬间消失。
他的目光依旧停在萧璟脸上,深邃难明,然后,缓缓移向问心阁那扇洞开的、通往未知与争议的石门。
他向前,迈出了第一步。
玄靴,轻轻踩在了地上一片因威压而震落的、来自工坊顶棚的细微尘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