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的意识沉入识海那片幽暗的池塘。
白泽的气息是那池底唯一的光源,微弱如风中残烛,却清澈、温润,带着一种亘古的沉稳。
他像最耐心的织工,引动那缕气息,化作纤细的银线,一圈、一圈,小心翼翼地缠绕上那团在识海中缓缓脉动、散发着铁锈与硝石味的暗红“心脏”。
银线触及的瞬间,暗红能量立刻躁动不安地收缩、膨胀,试图挣脱,带着焚烧一切的野性。
陆离全神贯注,意志力化作无形的手,持续加压、安抚,将那股躁动一丝丝按捺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如一个时辰。
当他感觉那暗红“心脏”的搏动终于变得相对平稳,不再激烈地冲击神智时,才缓缓抽离心神,让意识浮出水面。
眼皮沉重地掀开,骸骨缝隙外透进的灰白光刺得他眼睛微痛。
耳边立刻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和磐石低沉的号子。
“左边!那块大的,卡进肋骨缝里!对,就这样!”
陆离侧头望去。
磐石那敦实的身影正指挥着还能动弹的几名族人,将附近散落的一些相对规整的焦黑石块、甚至是一小段断裂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未知巨兽腿骨,费力地搬运到他们藏身的骸骨拱洞入口处。
几人咬着牙,配合着将这些重物堆叠、嵌合,形成了一道粗糙但看起来颇为结实的临时壁垒,只留下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
磐石额头上青筋微凸,汗水混着脸上的血污淌下,显然也在强撑。
“磐石叔,这……能挡得住吗?”一个年轻族人喘着粗气,抹了把脸,看着那简陋的“石门”,声音里带着不安。
“挡不住也得挡!”磐石重重将最后一块合适的石头拍进缺口,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他手臂发麻。
他转过身,扫过众人疲惫惊惧的脸,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总不能干等着!能多一层壳,就多一分活气!都打起精神!”
陆离默默看着,心底那点因压制战煞能量而残留的冰冷烦躁,被磐石这笨拙却坚实的行动冲淡了些许。
他正要开口,识海中,墨玄那缕已凝实不少、能看出龟甲纹路的虚影,主动靠了过来。
意念传递的讯息,比之前清晰连贯了许多,带着沉沉的追忆与痛楚。
“盟约……并非一夕崩坏。”墨玄的声音直接在陆离神识中回荡,仿佛隔着万载岁月的尘埃在诉说,“细微的裂痕,始于对‘天地源能’(即灵脉本源)分配比例的争执,始于对某些混沌凶兽清理责任的推诿……但这些,本可调解。”
虚影波动着,显现出一些破碎的画面:宏伟殿宇中,不同种族的代表激烈争论;资源丰沛的洞天福地前,两族修士戒备对峙;一片灵脉枯竭的土地上,废墟与哀鸿……
“真正的催化剂,是‘界外’的窥视,与‘界内’某些存在的野心。”墨玄的意念陡然变得凌厉,“仙界!那时的仙界,并非如今这般超然物外的‘上界’,而是……一批率先突破世界壁障、攫取了部分‘界外’残碎规则之力的先行者聚合体。他们畏惧后来者,畏惧失去对‘山海大界’的掌控。他们需要战火,需要消耗,需要各族将目光与力量聚焦于内耗,而非向更高处探索。”
“盟约是纽带,是防止彻底撕裂的底线。于是,谣言开始滋生。妖族偷窃人族气运法宝,人族觊觎妖族祖地龙脉……煽动性的谎言,配合精心设计的摩擦事件。盟约的见证者与守护者,那些‘天地大妖’或人族先贤,有的被暗算陨落,有的被蒙蔽,有的……在巨大的利益或对‘飞升’的承诺前,选择了沉默,甚至背叛。”墨玄的虚影看向骸骨拱洞外昏暗的荒原,传递出无尽的悲凉,“此地祭坛边陲,或许就有当时盟约守护者一脉的陨落者。他们身负古老契约,执念至深,死后怨气与破碎的盟约规则、自身强横的力量融合,亿万年不散,扭曲了此地时空,也造就了这些……徘徊不去的‘回响’。”
“那些无法消散的强烈意志……”墨玄顿了顿,意念中带上一丝敬畏,“很可能来自某些陨落的‘天地大妖’,或是立下大道誓言的人族圣贤。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规则。陨落后,执念与此地混乱的战场煞气、各种破碎的血脉之力纠缠,形成了独特的‘地缚’现象。这里的空间稳固,或许正因承载了太多无法湮灭的‘重量’。”
陆离心神剧震。
天地大妖……那可是传说中接近规则化身的存在。
他们的执念与力量残留……
他下意识地,再次将一丝心神沉入识海,小心翼翼地触碰那团被白泽气息暂时安抚的暗红“战煞”能量。
这一次,他没有压制,而是尝试着,极其细微地引导出几乎细如发丝的一缕,顺着经脉,引向自己的右手食指。
指尖微微发烫。
那缕暗红能量一离开识海中“白泽气息”的包裹范围,接触到陆离自身的血肉意志,立刻变得“活泛”起来。
它像一条细小的火蛇,沿着指骨蔓延,所过之处,皮肤下的血管微微鼓胀,透出一丝不正常的暗红。
同时,一股冰冷、尖锐的“意”直冲脑海!
不是具体的画面或声音,而是一种纯粹的情绪灌注:暴虐、杀戮、对眼前一切活物的憎恶与毁灭欲望。
视野边缘微微泛红,眼前晃动的磐石和族人们的背影,似乎都成了“障碍”和“目标”。
“嗬……”陆离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抽气声,额头瞬间沁出冷汗。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意念如刀,猛地斩断了那丝能量与食指的联系,并用更强烈的白泽气息将其逼回识海深处,重新镇压。
指尖的暗红迅速褪去,但那种被冰冷杀意短暂侵蚀的感觉,却像寒毛倒竖一样残留着。
“果然……”他低声自语,声音有些干涩,“放大杀意,扭曲感知。这力量,跟淬了毒的糖一样。”
白璃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旁,银发在昏暗光线下流淌着微光。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蹲下身,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身旁一根斜插入地的、布满裂痕的焦黑巨骨表面。
“你看这里。”她指尖萦绕起微弱的银辉,小心翼翼地避开骨头表面那些自然的、混乱的能量残留,照亮了一片极其模糊、几乎与骨质纹理融为一体的刻痕。
陆离凑近细看。
那是某种古老的、非人族文字的符号,笔画古拙苍劲,深深嵌入骨骼,即便历经无尽岁月和战场煞气的侵蚀,依旧保留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迥异于此地混乱能量的“秩序感”。
“是妖文,非常古老的妖文。”白璃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专注,“破损太严重了,很多字形都模糊了……‘……划分东极雷泽至西荒流沙之域,归妖族掌理,人族修士途经,需持盟约符契,不得擅伐灵脉……’‘……混沌海眼,万族共镇,各出大能轮守,所获‘界源碎片’,依功绩……分配……’”
她断断续续地解读着,琉璃色的眼眸中光芒闪动:“这些是条款,盟约的具体条款。刻在骨头上的,可能是当时某位妖族记载者或见证者的遗骸……墨玄前辈说得没错,这里确实是盟约签订地的附近,甚至可能就是一处存放盟约副本或见证记录的‘档案馆’遗址。”
她顿了顿,手指虚抚过那些发光的刻痕,若有所思:“这些刻痕本身……蕴含着一种微弱的、属于盟约本身的‘秩序’或者说‘约束’性能量。虽然极其微弱,几乎快消散了,但性质纯粹,与战场煞气截然相反。”她看向陆离,眼神中带着一丝征询,“妖图连战场煞气都能吸收转化,这种更‘干净’、更本源的古老能量残余,或许……也能成为它的‘食粮’?”
陆离心中一动,看向识海中那黯淡却自行运转的卷轴。
吸收这里的一切,是它的本能。
但这“盟约”残痕的能量,性质不同……
就在他思忖之际,负责在外围警戒的云雀,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悄无声息地从上方一处骸骨缝隙滑落,动作轻巧得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但他带来的消息,却让整个骸骨拱洞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云雀脸色苍白,鸟瞳缩成针尖,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疾如连珠:“磐石叔!白璃姐!东北方向,约三里外……有声音过来!”
他急促地吸了口气:“很重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还有金属刮擦岩石的声音,很长,很涩……节奏很僵硬,不像活物走路。”
磐石猛地握紧石矛,关节捏得发白。
白璃也霍然站起,银发无风自动。
所有还能动的族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屏住了呼吸,动作僵住,连岩甲微弱的呻吟都仿佛被掐断。
陆离缓缓抬起头,视线与磐石、白璃在空中交汇,彼此眼中都看到了骤然绷紧的警惕。
拱洞入口被粗糙的石门遮挡了大半,只留下那道狭窄的缝隙。
众人不约而同地,极其缓慢地移动脚步,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目光死死锁定了那道缝隙,以及缝隙外那一片在惨淡灰光下显得越发死寂、诡异的焦黑荒原。
沉重的脚步声和金属摩擦声,由远及近,穿透骸骨堆叠的屏障,清晰地、一下接一下地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咚……嚓……
声音越来越近,带着一种非人的、令人牙酸的规律。
然后,在那道缝隙透进的、有限的光线边缘,一个庞大、扭曲的阴影轮廓,缓缓地,挤入了众人的视野。
那不是任何已知的生物。
那是……三具紧贴在一起、骨骼胡乱拼接在一起的、高大而佝偻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