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顺着声音看过去,发现松川阳一不知什么时候走近前来。
宋弘琛微微地偏头看向他的后头,却没看到刚才和他呆在一起的鹤居。他收回视线,敬了一杯松川,自谦地说着:“松川先生您过奖了,在场的人有人比我更佳,我只不过是业余时间学了一些。论才艺,我远比不上您。就比如您今日在交流会上的演讲,真的十分精彩。”
萧文彦在一旁听着宋弘琛同松川你来我往相互恭维,觉得有些好笑。借着谈话的机会,他开始仔细观察着松川,发现这个人为人谦和斯文,且能说会道。就凭今天在帕彻奥公馆以及现在同宋弘琛的对话中,都能巧妙地展开让人不会感到无聊的话题。不过,不知怎么地,他却隐隐感觉到在这种温和中夹杂着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奇怪感觉,就好像笑里藏刀一般。
“……萧先生年轻有为,又是萧家少家主,看来以后定然是有一番事业。”
正沉溺在思考之中的时候,萧文彦忽然听到话题转到了自己身上,他其实没有听清到底说了什么,但出于礼貌,还是笑着作了回应:“松川先生别抬举我了,我只不过是做些小小生意罢了。”
松川大笑起来,一边欣赏着表演一边同宋弘琛和萧文彦谈天:“二位年少有为,真是谦虚,我之前读过前朝的一位名人的词句:‘最谦虚的人,是最有出息的人。’”
没想到松川连《竹梅图的对联》都有读过,看来研究确实颇广。宋弘琛看了一眼萧文彦,彼此都会了意,回了松川一个笑容,却不接话。
松川继续说下去:“三门在沪上的名声我是听过的,早上听鹤居君介绍后,内心十分欣喜,没想到三门竟真的会来赴会。只不过一直忙于交流会,没有机会与两位深交。期间见二位一直兴致不高,以为是我招待不周,不合你们心意,直到看到二位欣赏展品,这才放下心来。”
萧文彦感到好奇,问道:“松川先生这样的身份,也会有这样的烦恼?”
“当然,我举办这么一场活动,就是想和大家交流,希望能把东亚文化进行深入研究,自然在乎大家感受。就好比在和客人做生意的时候,总归是要考虑客人感受的,不是吗?萧先生。”松川对萧文彦说着。
松川说的话确实挺有道理,萧文彦向他颔首,敬了一杯,也转过头去看着正在唱曲的姑娘。
“话说,似乎没有看到鹤居的身影。在学校的时候他还欠我一杯酒,现在正想向他讨回来。”宋弘琛东张西望,一层和二层都扫视一遍,也没看见鹤居。
“刚才我还与他聊天,后来说是有什么急事要去处理,半个小时再回来,就急匆匆地走了。现在已经过了四十分钟,确实没看到他的身影,应该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吧。”松川跟着看了一圈。
“看来,这一杯酒,也是没机会讨回来了。”宋弘琛深感遗憾地说道。
“看来鹤居君欠的这一杯有非同寻常的意义啊,宋先生也不必遗憾,说不定一会儿他就回来了,”松川安慰着,顿了一会儿,转头看向宋弘琛和萧文彦问道,“对了,今天看宋先生和萧先生对《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图》似乎很感兴趣。”
萧文彦看了一眼宋弘琛,缓缓开口道:“《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图》是一幅名画,清王朝结束后就失去了下落,今天忽然再见,不免觉得惊讶。”
“那幅画确实是一幅好画,从画技到画像,无可挑剔。其中更蕴含不少寓意。可惜我的学识浅陋,参不透内涵。二位看那幅画很久,偶然听了几句二位的讨论,似乎对它和《山海经图》很是了解,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机会向二位请教一番。”
“不过是一些口耳之学,论学识,我们可比不上松川先生您,您可是东亚文化研究的专业人士。”萧文彦摇头道。
“真正的学问可不是光看谁的地位,用中国一句古话叫做‘术业有专攻’。我擅长学术研究,可要论文化的了解程度,我远不及你们。”松川回答道。
“我曾听家祖说过零星一些,也不算得了解。只是觉得这样一幅精美的画卷,最后竟几经辗转,四处流散。所幸有松川先生这样有慧眼的人收藏,也不至于让此画卷蒙尘。我很好奇,松川先生为什么这么钟爱于中国的文化呢?东亚地区不是还有很多优秀的文化吗?日本的文化向来都是走在前列的。”宋弘琛仰头拨弄着走廊上挂着的风铃,叮铃铃清脆的声音很是悦耳。他趁此机会侧目看了一眼松川,用试探性的语气询问,尝试从松川脸上读出什么信息。
“以前我喜欢翻阅父亲书房里的书,其中就有不少中国文化的书籍,久而久之我也就喜欢上了。”松川笑着叙述一件往事。
“松川、宋桑、萧桑三位怎么到走廊来了。”鹤居这会儿从一楼底下回来了,边上楼梯边用一个手绢擦着手。
“鹤居?方才寻你不见,正想讨你要回先前你还欠我的一杯酒呢,现在看来,还得多罚。”宋弘琛侧了身子,给他让出一个位子。
“多罚三杯。”萧文彦笑着附和。
几人从走廊站够了,便回头往席间里头去。
几个姑娘们瞧见客人落座席位,立马端酒倒酒剥着水果。
“刚才正遇上急事,于是急匆匆地先去处理,时间有些久了,这罚该领,就听萧桑的。”鹤居向站在后边不远处的姑娘招了招手,姑娘见了立马为鹤居满上酒。
鹤居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看了一眼松川,开口说道:“宋桑和萧桑有所不知,松川桑祖辈以前可是专研习阴阳道的行家。”
“阴阳道是日本神道中最负盛名与特色的一门法道,一提到阴阳师,少不了要提‘安倍晴明’大人。原来松川会长竟是如此了不起的人物。”给宋弘琛捏着肩膀按摩的艺伎听见他们谈到“阴阳道”一词,很感兴趣,略带激动地用不怎么标准的中文说起来。
“过奖了,与‘安倍晴明’怎能相比。他可是史上最负盛名最有天赋的阴阳师。我的先辈虽奉行阴阳道,但在《大宝律令》的阴阳舍规定出现前还没有形成阴阳师一说。”松川摇头回答道。
“松川先生,此处我有一处不明白,阴阳道的具体定义究竟是什么?我听说是一门神秘的术法,如此,那十二神将可是真的?”宋弘琛微笑问道。
萧文彦蹙起眉头转头看向宋弘琛,虽有些不明白宋弘琛此话的含义,但既然他这么问出口定然是想到了什么,于是也跟着他一同等待着松川的回答。
“阴阳道,其实没有民间传说得那么神奇,它不过是以‘天文’、‘历法’、‘漏刻’为基础的学科,用来预测祥瑞吉凶、咒术、祭祀罢了。”松川回答道。
“原来如此,阴阳道既然如此神秘,那起源于何处?”宋弘琛又问。
“《续日本书纪》中记载一位开创修验道的宗派的开宗者贺茂役君小角,精通天文地理,对所有事情无一不知,是阴阳师的鼻祖。他所推行的修验道后来逐渐发展成为阴阳道。”鹤居对这个还是有所了解,于是答道。
听了这话,宋弘琛忍不住发笑,引得萧文彦、鹤居和松川都转过去看向他。
宋弘琛笑着缓缓说道:“抱歉。我忽然想起一个传闻,阴阳道最早源于春秋战国时期阴阳家的‘阴阳五行’思想。公元6世纪,大和朝廷建立,百济五经博士高安茂抵达大和,带去了《易经》等抄本。推古朝十年十月,从百济去大和国有一名叫做观勤的僧人,带着大量的与阴阳术有关的天文、地理、遁甲·方术书去参拜。自此易经和历法在大和国发展起来。”
“而后百济僧人观勒僧正作为涉及造墓之事的佛家人,判断墓地的风水除魔,并传下了如魔方阵等很多实践性的阴阳术。而‘安倍晴明’‘占事略决’的‘十二神将’所指的是中国六壬法中配合‘黄道十二宫’十二月将所需的神将,乃是作为占卜推算之用。不知《日本书纪》与《续日本书纪》中可有记载相关内容。当然,这只不过是个传闻,是真是假无法判断,若是有什么冒犯,我先在此道歉。”宋弘琛依旧保持着微笑。
萧文彦接过姑娘递过来的水果,向她点了点头,复又看向宋弘琛。他的表情上依旧是维持着标准的微笑,嘴上虽说着是听信传闻,可话语之中却是言之凿凿,没有半点虚造之态。
宋弘琛这一说,倒是说到了点子上。一时之间,鹤居不知如何言语,只好转头看向松川,希望能从专业人士口中得到回答。
松川没有多说什么,他喝了一口杯中酒,回了一个微笑,回答道:“宋先生说得果然不错,字字珠玑。确实在阴阳道未形成前是由中国的思想传入,而后探索发展以后形成阴阳道一说。奈良时代社会正处变革,朝廷为了促进发展,派出不少遣唐使前往大唐。我家族的先辈正是当时向大唐的相关专业之人学习记录并收集相关书籍带回日本并在之后进行传道的遣唐使。”
松川顿了一下,饮了一口酒,接着道:“宋先生既姓宋,我私下想冒昧问一句,贵家先辈是不是大唐司天台司天监宋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