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茗走在前面，她跟在侧后方，两个人沿着密林边缘的猎人小径往回走。晨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厉左肩那道贯穿伤疤上——伤疤边缘还泛着医堂药膏留下的淡绿色荧光，和她从厉的尸体上剥下来的那张皮完全吻合。她走路的姿势、步幅、左脚掌触地时间比右脚短的那一小截，都和真正的厉分毫不差。裴茗没有回头看她，但他能感觉到她在观察周围的一切——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某种更隐秘的感知方式在扫描这片密林的结构、巡逻路线的分布、以及远处内城方向隐约传来的萤能波动。
“接近祭坛的方法。”她开口了，用的是厉的声音，但语气不是厉那种习惯性的“你说”开头。她用的是陈述句，语调平稳，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拟好的任务清单。裴茗拨开挡在面前的一根枯枝，没有放慢脚步。“祭坛现在有轮值长老看守，每天换一班，一班一个人，从早到晚。”他说，“赤松安排的。因为茧泉现在不稳定，每天渗出的一品萤熹需要有人及时回收，不然会逸散。轮值表每周排一次，长老院内部轮。这周是我、赤松、铁骨、百锻——百锻是战后补进长老院的，原来的名额是宋榕的。”
他把宋榕这个名字一带而过，没有解释宋榕是谁。她也不需要解释——她在黑袍组织的情报网里肯定知道风震家族有个被降为族老的青萤四曦，爷爷是初代长老宋渊，被赤松在长老会上拍了肩膀就再也没出现在公开场合。她听完之后没有马上回应。她在心里把这段话拆解成了几个关键信息：祭坛每天有长老轮值，四曦级别，单独一人；轮值表每周排一次，变动不频繁；目前轮值的人里除了赤松本人之外，铁骨和百锻都是正面战斗型，裴茗是辅助型。她在掂量这些人的分量，掂量完之后又问了一句：“族老呢。”
“族老是三曦里最强的。”裴茗弯腰从一棵倒伏的枯树干上跨过去，等她跟上来之后才继续往下说，“祭坛保卫战之后空缺了好几个族老的名额，现在还活着的大多带伤。族老对我们没什么影响——催动不了四品萤熹的人，不可能看穿你的伪装。”
这句话他说得极其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常识。但她听懂了——他在告诉她，她的安全边界在哪里。所有三曦族老都是安全的，所有没有四品萤熹的普通萤人也是安全的。真正需要避开的是长老院里那几个四曦长老：赤松、铁骨、百锻金刚，以及裴茗自己。其中赤松是最危险的一个——不是因为修为最高，而是因为他每天的工作涵盖了所有关键节点。祭坛修复进度、茧泉荧光回收量、长老轮值表、族老空缺填补、外围巡查任务分配，所有事情都要经过他的手。他一天不休息，她的行动空间就被压缩一天。
她在脑子里把赤松最近的工作强度翻了一遍。从祭坛保卫战到今天，每一天赤松都是第一个到祭坛、最后一个离开的人。没有人逼他这么做——族长“静养”之后他就是风震家族实际上的最高指挥，他完全可以把自己的工作分摊给其他长老，但他没有。不是不信任别人，是有些事只有他能做：萤能的精确调配需要四品金道感知力，破损阵基的符文修复需要几十年积累的经验，对外与铁羽、云溪、铁棘三族的文书往来需要首席长老的印鉴。这些事摊不开。
“那就让他休息。”她说。不是自言自语——是用厉的声音对裴茗说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迟早会发生的事。裴茗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问“怎么让他休息”。他知道她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是在通知他接下来的行动方向。
回到内城之后两个人分开走。裴茗去执事堂交巡查报告，她去祭坛继续值她的班——接替已经死去的厉，坐在祭坛边缘的石头上，拿着那个小本子，盯着水面数气泡。没有人多看她一眼。百锻金刚从配殿废墟那边搬木料路过，朝她扬了扬下巴喊了声“老厉”，她用左手——右手食指和中指还缝着线——朝他摆了摆，百锻金刚笑了一声继续搬木料。水道少女从医堂方向过来给狼涯长老送新配的止血药粉，经过祭坛时停下来问了她一句“厉长老你指甲今天还疼吗”，她模仿厉的语气回了句“你说这缝线的丝线怎么比藤蔓还粗”，水道少女被逗笑了，说“那是你老乱动，医堂的人故意给你缝粗的”。一切都天衣无缝。
赤松的临时办公点在祭坛广场北侧一间被暴风吹塌了半边屋顶的配殿里。之所以选这里，是因为离祭坛近——茧泉有任何异常波动他能第一时间赶到，执事来找他签字他不用走太远，长老轮值换班时他抬头就能看到祭坛方向有没有意外情况。屋顶塌了半边他也没让人修，说修屋顶太费时间，用一块从废墟里捡来的帆布扯在头顶遮雨就行。这天中午他刚处理完一批从铁羽家族发来的外交往来文书——铁羽家族在祭坛保卫战之后派了使者来“慰问”，实际上是来探风震家族的虚实，想确认那位五曦萤帝是不是真的还活着。赤松用一套极其圆滑的外交辞令把使者打发走了，但他自己知道这套辞令能撑多久——每用一次，对方心里的怀疑就加深一分。
他把最后一份文书用金道丝线封好交给执事，端起桌上那杯从早上放到现在已经凉透了的苦叶茶灌了一口，然后翻开器物堂刚送来的茧泉荧光回收周报。第一页是本周回收的一品萤熹数量统计，第二页是茧泉渗出速率变化曲线，第三页是——他还没翻到第三页，门口的光线被人挡住了。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少年站在门口。淡青色的荧光从少年胸口透出来，在正午的阳光下不算特别亮，但颜色很稳——三曦初级，木道，状态不错。少年腰后挂着一颗已经用藤蔓缠好封口的狼王头颅，肩上还有几片没来得及清理的枯叶。他站得很直，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手指上缠着几圈用御叶叶片临时编成的创可贴——大概是猎狼王时被草蔓倒刺刮伤的。
赤松愣了一息，然后想起来了。前几天是有个少年来找过他，说想竞选族老。他当时正在审阅器物堂的库存清单，随口回了句“过几天再谈”，然后把这件事彻底忘在了脑后。此刻这个少年又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狼王首级——那是二曦木道狼王，巡防队组织过好几次都没能拿下的祸害，盘踞在沼泽边缘的大半年至少咬死了好几个采药人。他一个人干掉了。
“你叫风震·霍青，是吧。”赤松把茧泉周报扣在桌上，用指尖揉了揉眉心，“上次说的族老竞选的事。”霍青点了下头，把狼王首级从腰后解下来，放在赤松脚边的石板上。赤松低头看了一眼狼头——颈部切口平整，是用极薄的叶刃反复切割之后从骨缝处断开，不是用蛮力砍的；狼王额骨正中有一道被钝器砸裂的凹陷，裂缝从额骨延伸到鼻梁，力道极沉极准。
“三曦初级，”赤松把目光从狼头上收回来，重新看着霍青，“修为低了点。”他说的是实话——族老的最低修为门槛是三曦中阶，这不是他定的规矩，是风震家族几百年的惯例。族老不是普通的战斗岗位，是需要在关键时刻能独自带队、独立决策的中层指挥。三曦初级的修为在正面战场上还不足以单独面对一个同级别的对手，尤其是在祭坛保卫战之后，家族需要的是能顶上空缺的成熟战力。
但他没有直接拒绝。他把茧泉周报往旁边挪了挪，露出桌面上一份用金道丝线装订的族老候选名单。名单上原本有十几个名字，大部分在祭坛保卫战之后被划掉了——战死、重伤退役、修为倒退，各种原因。剩下几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待考核”或“修为不足”，有一个甚至标注了“战力测试未通过——建议下月重测”。他用手指在名单空白处轻轻敲了两下。“下个月吧，”他说，“族里要补充一批人手，族老空缺太多，执事堂已经在催了。三曦高阶才能正式竞选，你如果能在下个月内把修为提到中阶，我可以先给你一个预备名额。等到了高阶再正式给你族老职衔。”
霍青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团淡青色荧光——中阶离他确实不远。突破三曦之后那股惯性被心脏反补的衰减拖慢了，但他从枯木道人遗葬里带回来的木戒碎片和阵基残骸已经让他搞清楚了大阵的核心原理。只要能把那套简化版的炼化阵在自己体内复现，中阶不是问题。高阶才是真正的门槛，但他有信心。他重新抬起头。“下个月，”他说，“我会来。”赤松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这个少年让他想起了一个人——不是具体某个人，而是某种他很久没有在自己身上看到过的东西。不是天赋，不是运气，而是一种被压在底层太久之后自己把自己从泥里拔出来的力道。他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年轻萤人——宋榕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例子，青萤资质，四曦修为，被资源堆到长老的位置上，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被证明是个空壳。这个少年的资质还不如青萤，淡青萤，木道单属性亲和，对其他素元亲和为零，放在任何一份标准的萤人评估报告里都是“资质偏中下”的评级。但他手里那颗狼王头颅比任何评估报告都有说服力。
赤松把目光收回来，重新拿起桌上那份茧泉周报，用指尖在第一页的某个数字上按了一下——大概是发现了一处统计错误。他没有再看霍青，只是用一种处理日常公务的平淡语气补了一句：“好好养伤。”霍青弯腰把狼王首级重新拎起来，转身走出配殿。他手里的狼王头颅还在往下滴血，血滴在石板地上，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很快就干了，只留下一道极淡极暗的湿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