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的事,这两天会有消息。”计鸢站起来,把铁盒子拿起来放进书房暗格里,出来的时候脸上恢复了平时那副冷淡的表情,“你这次做得不错,但别翘尾巴,去睡觉,下午还有课。”
说完他转身进了正房,把门关上,韦秦州站在院子里,看着正房窗户上映出的那个疲惫的身影,忽然觉得师父今晚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
三天后,老赵的消息传来了——没有开口。
在警察局里被人审了两天两夜,什么都没说,但也没有活着出来。
计鸢接到消息的那天下午,在书房里坐了两个时辰,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韦秦州端着晚饭进去的时候,满屋子烟味呛得他睁不开眼。
他把饭菜放在桌上,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透气,然后走到计鸢身边,叫了一声:“先生。”
外面已经没有人了,他还是叫的先生。
自从上次计鸢让他改口之后,这个习惯就养成了一种本能——人前叫先生,人后叫师父,但在某些特殊的时刻,他会不由自主地叫先生。
好像在这个称呼底下,有些话更容易说出口。
计鸢把烟掐了,转头看着他。
“讲。”
“老赵的事,我想去送送。”
计鸢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一早,城外义庄,穿素点。”
第二天天还没亮,师徒俩换了素色长衫,去了城外,老赵的遗体是组织上的人从警察局后门偷出来的,这事说来也简单——警察局的人也不是铁板一块,花点钱,找对人,总有办法。
送葬的人不多,老钱和几个交通站的同志都在,大家站在义庄后面的荒地上,没有棺材,只有一张草席裹着,坑是提前挖好的。
没有人念悼词,没有人放鞭炮,在这个年月,死了的人能入土就是最大的体面。
几个人轮流铲土,一锹一锹地往下填,黄土打在草席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韦秦州站在计鸢身后,看着那个土坑一点一点被填平,心里头堵了一块什么东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回来的路上,计鸢走得很慢。
一直走到桐花胡同口,他才说了第一句话。
“老赵跟了我六年,比我大三岁,书铺子开得半死不活,也挣不到什么钱,但他这个人就是闲不住,总觉得能做点什么事,他家里还有个老娘,在通县老家,组织上会想办法照顾。”
韦秦州安静地听着,他知道计鸢不是在跟他聊天——师父是在跟自己说话,这些话憋在心里,不说出来会烂掉。
“干我们这一行的,不图名不图利,死了连块碑都不能立。”
计鸢推开院门走进去,站在枣树下,抬头看着刚发了新芽的枝丫,“老赵没了,他的活还在,名单上那些人的安全,交通站的运转,情报的传递——一个人的空,得有人填上去。”
他转过身看着韦秦州。
晨光从东边照进来,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韦秦州忽然发现,师父这两年老了不少。
鬓角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根白头发。
“师父,他的活,我来。”韦秦州说。
“先把本事学全了再说。说完他转身进了书房,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早饭别做太多,我没胃口。”
韦秦州做了两碗面。
老赵的事过去之后,院子里的气氛变了,不是变差了,是变得更紧了。
计鸢对他的训练强度一下子拉高了好几倍——不光是跑腿送信踩点这些基础活,开始教他更核心的东西。
怎么发展下线,怎么判断一个人能不能用,怎么在陌生人面前建立信任,怎么在对方起疑的时候把话圆回去。
这些东西计鸢以前没有教过他,显然是要把他从“跑腿的徒弟”往“能独当一面的人”的方向推。
韦秦州学得很拼命,白天上课,晚上练报,半夜躺在床上还在脑子里过白天的内容。
四月的一天下午,院子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个女人。
三十出头的年纪,穿一件素净的蓝布旗袍,外罩一件灰色呢子大衣,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看上去像哪个学校的女教员。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韦秦州正蹲在院子里修那条长凳——就是正月十五他趴过的那条,凳腿有点松了,他拿锤子和钉子正在加固。
女人站在门口,目光在韦秦州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南方口音:“请问计先生在吗?”
韦秦州放下锤子站起来,还没答话,正房的门开了。
计鸢走出来,看见门口的女人,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路过北平,顺道看看你。”女人浅浅地笑了一下,进门走到计鸢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计鸢的表情有些微妙——不是不高兴,但也不是单纯的欢迎,夹杂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他转头对韦秦州说:“秦州,去泡茶,这位是苏姨。”
苏姨。
韦秦州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称呼,去厨房泡茶,端茶出来的时候,计鸢和苏姨已经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了。
苏姨说话的声音很轻,韦秦州只听到了几个零星的字眼——“上海那边”、“转移”、“暂时”——然后他把茶放在石桌上,退到书房里去了。
苏姨在院子里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走了。
走的时候她在院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韦秦州,对计鸢说了一句:“你这个徒弟收得不错,眼睛里有活。”
计鸢没接话,只是送她出了门,回来之后他坐在槐树下,把苏姨没喝完的半杯茶端起来一口饮了,茶杯放在石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两圈。
“苏姨是上海站的人,四年前跟我一起在济南。”计鸢的语气很淡,“她今天来,是通知我一件事——上海那边出了叛徒,跟她同组的三个人全折了,她一个人逃出来的。”
韦秦州站在书房门口,没有说话。
“她来北平是暂避,过几天就走,组织上安排她去东北。”计鸢站起来,走到韦秦州面前,看着他,“我跟你说这些,不是闲聊,是想让你知道——你今天看到的人,明天可能就不在了。苏姨是这样,老赵是这样,以后有一天,你可能也是这样。我不是在吓唬你,你师父自己也是这条命。”
“师父,我来找您的第一天就知道您是什么人,也知道您做的是什么事,我没有怕过。”
计鸢看了他一会儿,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洗杯子去了。
韦秦州在院子里把那条长凳修好,钉子钉进去,锤子多敲几下,修好之后他把长凳翻过来放正,摸了摸凳面上被磨得光滑的木头纹路。
正月十五那晚他趴在这条凳子上挨打的时候疼得死去活来,但他从来没有怨恨过。
因为他知道计鸢每一板子抽下来的分量,不只是竹板的重量,还有一个人在这个世道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攒下来的经验、教训和血。
五月初,北平的天气彻底暖和起来了。
枣树开了花,细碎的小白花藏在绿叶中间,风一吹就落一地。
计鸢坐在槐树下批韦秦州抄的功课,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个字,跟你说了多少遍,‘禀’下面是‘示’不是‘贝’。”
他把抄本扔回去,韦秦州接住了。
“重抄。”
“是。”韦秦州拿着抄本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计鸢,“先生,今儿是您生日。”
计鸢的手顿了一下。他自己都忘了,他想了想,三十三年前的今天,他娘把他生在了济南城一个破庙里。
三十三年了,他自己从来不过生日,也没人给他过过。
“你怎么知道的?”
“上回整理书房,看到您的证件。”韦秦州说完就进了书房,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碗。
不是长寿面,是一个碗里放了两个煮鸡蛋,鸡蛋是红壳的,在碗里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把碗放在计鸢面前。
“没别的,就两个鸡蛋,过生日得吃蛋,我们老家的规矩。”
计鸢低头看着那两个煮鸡蛋,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伸手拿起一个,在石桌边上磕了磕,剥开壳,咬了一口。
蛋黄有点干,噎得他皱了皱眉,但他把一整个都吃完了。
吃完他把另一个鸡蛋推回韦秦州面前。
“一人一个。”
韦秦州没有推辞,坐下来剥了蛋壳,两口吃完。
师徒俩坐在槐树下,四月的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石桌上,没有人说话,但韦秦州觉得这是他来北平之后吃过的最香的一个鸡蛋。
这样的日子,如果一直过下去就好了,但他比谁都清楚,这种安静的日子是偷来的,偷一天少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