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铭在旁边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红枣茶,什么都没说,但眼角细密的纹路里藏了一点微不可察的笑意。
棠洐装作没看到。
会议结束之后,棠洐和沈恪铭一起走出文科楼。
十一月的校园,梧桐叶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被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响声。
沈恪铭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末端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
“那个奖学金的事,你没跟他说过?”沈恪铭问。
“没有。”
“那就是他自己想做的。”沈恪铭顿了顿,“他回来之后,做这些事都没有经过你,捐古籍,设奖学金,都是悄没声地做的。跟你当年一样——你被处分的事也不告诉我,我在国外做访问学者的时候你一个字都没提。”
棠洐停下了脚步。
“您今天是想教训我?”
“不是,我是想告诉你,他跟你像,不是因为他学你,是因为他骨子里跟你是一种人。”沈恪铭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你当年跪在我书房里磕头的时候,我问过你一句话——你是不是觉得天底下所有的事都得你自己扛,你说是,你说你不习惯让别人帮你分担。后来我花了六年才让你改掉一点,但没改干净。你现在带出来的人,跟你一模一样的毛病。”
棠洐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反驳。
他看着远处操场上几个跑步的学生,有说有笑的,跑过去之后扬起一小片尘土。
“他现在每周来你这一次?”沈恪铭问。
“……嗯。”
“挺好。”沈恪铭重新迈开步子,“你师母说,下次让他一起来家里吃饭。”
棠洐偏过头看他。
“您跟师母说了他的事?”
“说了,她说那孩子瘦,得多吃。”
“…”
周一,褚野按棠洐的要求发来了当天的手臂照片,他用的是微信——上次挨完打之后,棠洐把那个旧号码从通讯录黑名单里放了出来,但也没说什么“以后多联系”之类的话,只是在褚野临走的时候说了句:“每周拍照发给我。”
照片上的左臂内侧还是那些旧疤,没有新添的痕迹,棠洐在手机屏幕上放大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嗯。”
褚野收到这个“嗯”之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助理敲门进来送文件的时候,他正对着手机发呆。
“褚总,并购案的三期报告需要您签一下。”褚野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接过文件翻了两页,忽然抬起头来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说,给大学捐个专项奖学金,大概要多少钱?”助理愣了一下,“看规模,几百万到几千万都有,您是打算捐给A大?”
“随便问问。”褚野低下头继续翻文件,助理识趣的退出了办公室。
周三晚上,褚野有个推不掉的应酬。
合作的基金公司老总请客,在城东的一家私房菜馆,人不多,但酒不少。
褚野谨记棠洐的“三杯”规定,喝了三杯红酒之后就换了茶。
基金公司的老总姓方,五十出头,酒量惊人,看到褚野换茶之后打趣了一句:“小褚总今天怎么这么克制?上次在陈总那边你可是喝了整整一瓶茅台。”
“今天身体不太舒服。”褚野笑着举了举茶杯,“以茶代酒,方总见谅。”
方总也没多劝,转头去灌别人了,但褚野自己心里清楚——不是身体不舒服,是他不敢。
他现在只要一想到喝多了之后会管不住腿往棠洐那儿跑,而跑过去之后的后果可能是再挨一顿高尔夫球杆,他就不敢喝了。
那个东西太疼了,比戒尺疼太多了。
应酬结束后他站在私房菜馆门口等司机,初冬的夜风吹得他酒意散了大半,他掏出手机,给棠洐发了条消息:“今晚应酬,喝了三杯红酒,没超标。”
回复在十几秒之后到了:“知道了,早点回去。”
司机把车开过来的时候,褚野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
“褚总今天心情不错?”
“开你的车。”
周末,褚野照常去棠洐的公寓报到。
这一次他没有买水果,而是抱了一台空气净化器——他在棠洐家发现客厅里的灰尘有点大,书架上那些旧书的纸张纤维在空气里飘着,棠洐自己大概从来没注意过。
棠洐开门的时候看到他抱了个大家伙,愣了一下。
“你买这个干什么?”
“你家灰尘太大了,对肺不好。”褚野把空气净化器搬进客厅,蹲下来拆包装。
“你别管,我帮你装好。”棠洐站在门口看着他蹲在地上研究插头的背影,沉默了半晌,然后把门关上了。
“茶几上有水果,你上次买的苹果还没吃完。”
“那些苹果都放多久了,该扔了,我回头给你买新的。”褚野头也不抬,把插头插进插座,空气净化器发出一声轻微的蜂鸣,指示灯亮了起来。
棠洐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在客厅里忙活。
空气净化器装好了,褚野又把茶几上那袋已经起了皱纹的苹果拎起来看了看,自己拿去厨房洗了切了,装在盘子里端回来。
棠洐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一瓣苹果咬了一口,放久了有点面,不脆了:“过来,检查手臂。”
褚野把袖子撸上去,把左臂伸到他面前,旧疤在褪,没有新的。
棠洐捏着他的手腕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松开手:“可以了。”
“师父,”褚野放下袖子,在沙发上盘腿坐下来,看着他,“你最近失眠好点了吗?”
棠洐咬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上次自己说的——你的事我也不许瞒你,那我不瞒你,你也不能瞒我,你失眠好点了吗?”
棠洐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里,靠在沙发背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还是那样,有时候能睡着,有时候睡不着。”
褚野点了一下头:“下次我给你带个助眠的香薰过来,薰衣草的,我之前在伦敦用过,有点用。”
棠洐没说话,只是又掰了一半苹果。
那苹果仅用0.1s就变成了四瓣。
褚野又往沙发里缩了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