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喝完了。
张燕把两个碗摞在一起。碗底碰着碗沿，叮。她把筷子横在碗口上，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吱。
“你欠多少钱。”
她没看他。看手里的碗。碗沿上凝了一圈白的。
李磊坐在沙发上。那根被捏皱的烟还搁在茶几上。他伸手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下。
“不关你的事。”
张燕把碗搁在灶台上。搁重了。碗底磕在大理石上，当的一声。
“我是你老婆。”
她转过身。灶台边上的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灰。她后背挡着那个缺口。
李磊把那根烟放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没点。
“你妈翻你包的时候，你也是我老婆。”
张燕站在那里。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围裙是湿的，越擦越湿。
“你跟我说这个。”
“我不能说？”李磊把烟从鼻子底下拿开。“你妈来一次拿一次。我说什么了。我站在边上看着。看着你妈翻我老婆的包。”
“那你让我怎么办。”张燕声音高了。高得自己都没料到。“那是我妈。”
“是你妈。”李磊站起来。打火机在茶几上，他拿起来又搁下。“是你妈就能翻包。是你妈就能拿钱。是你妈来了就嫌屋子小。嫌床挡道。嫌厕所串味。”
“她嫌她的。我又没嫌。”
“你没嫌？”李磊看着她。从头发看到脚上的拖鞋。“你是不嫌。你连句话都不说。”
张燕嘴张了张。又闭上。然后张开了。
“你让我说什么。说我嫁了个男人，彩礼还欠着债？”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手指在围裙上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
李磊没说话。盯着她。灶台上的水龙头没拧紧，滴了一滴。答。
“是。”他把打火机搁下。搁重了。当的一声。“你没嫌。你心里嫌。”
“我没说心里嫌。”
“你嘴上没说。”李磊退了一步。腿肚子碰到茶几角。“你脸上写着。你妈说这屋子小，你站着。你妈说厕所串味，你站着。你妈翻你包拿钱，你站着。你妈说磊子这个人没本事——”
“她没说！”
“她没说。”李磊点头。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她不用说。她进门看那包烟的时候说了。看那双拖鞋的时候说了。看这间屋子的时候说了。她每一眼都在说。”
窗外有人在收衣服。衣架撞在晾衣杆上，叮叮当当的。
张燕靠在水池边上。手攥着灶沿。攥得指尖发白。
“那你要我怎么办。跟她断绝关系？不认这个妈？”
“我没让你不认。”
“那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李磊站在茶几和床中间那条窄道里。左边是床，右边是茶几。前后都迈不开腿。“我什么意思。我娶你的时候欠了一屁股债。每个月利息压着。你妈来了就拿钱。你妈来了就嫌这屋子。你妈来了你连个屁都不放。”
“我放了。”张燕眼眶红了。不是哭。是憋的。“我跟她说了。我说租的便宜。我说离厂近。我说了。”
“你说的是这个。”李磊拿起茶几上那根烟。捏了一下。烟嘴扁了。“你没说的是，妈，我们家也紧。妈，磊子那个债还没还完。妈，你少拿点。”
他把烟搁下。搁在打火机旁边。没对齐。
“你从来没跟她说过。”
“我说了！”张燕声音碎了。不是哭碎的那种碎。是每个字都在喉咙里卡了一下。“我跟她说了我们不容易。我说了。她说年轻人吃点苦没什么。她说她年轻的时候住的比这还差。她说——她说你们是两个人。总比她弟一个人强。”
她吸了一下气。没吸稳。在嗓子眼里断了一下。
“我能说什么。她把我养大的。我能说什么。”
李磊看着她。眼睛里不是火。是灰。
“你能说，妈，这钱我们不给了。”
张燕没说话。嘴唇在抖。她用手背蹭了一下。蹭了一道水痕在颧骨上。
“你说不出来。”李磊把烟盒拿起来。又搁下。“你对她说不出来。你对我说得出来。你问我欠多少钱。我说不关你的事。你说我是你老婆。”
他看着她。
“你是她女儿。你也是我老婆。你对她说不出来的话，对我就说得出来。”
张燕脸上的东西塌了。不是哭。是塌。眼泪从眼眶里掉下来，一滴。砸在灶台上。她用围裙擦了一下。围裙是湿的。越擦越湿。她转过身。把灶台上的碗拿起来，放进水池里。水龙头拧开。水冲到碗上，溅了她一脸。她没躲。洗了碗。洗了锅。洗了筷子。洗完了没关水。水就那么流着。
李磊拿起茶几上的钥匙。走到门口。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一下。吱。门开了。楼道里声控灯亮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没回头。
“我那个债。你不用管。我自己还。”
门关上了。
张燕一个人站在水池前。水还在流。碗早就冲干净了。她没关水。水流过碗沿，流过她手指，流进下水道。哗哗的。她盯着那个碗。盯了很久。然后把水关了。
安静了。厕所里热水器滴了一滴水。答。窗外有人在喊谁，喊了两声。没有回应。
她把碗拿出来。搁在灶台上。碗底磕在大理石上，当的一声。没碎。
刘浩约在老地方。街边那个铁皮棚子，塑料凳上全是水，拿手抹一把就坐。老板在烤串，烟往棚子里灌，熏得人睁不开眼。隔壁桌有人在划拳，吼得脸红。
李磊坐下。刘浩已经把菜点好了。一盘花生米，几串腰子，两瓶啤酒。他给李磊倒了一杯，沫子冒过杯沿，他也不管。
“你上次说的那个。见了几回了。”李磊把一次性筷子掰开，刮毛刺。
“好几回了。”刘浩嘴里嚼着花生米，嚼着嚼着自己先笑了。不是笑别人，是笑自己。嘴角往上扯着，收都收不住。“每回都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有一回她穿了件白衬衫。米白。领子上有个扣子没扣。”他把花生米咽下去，拿手指蹭了一下鼻尖。指腹在鼻梁上摩了一下，放下来的时候嘴角还翘着。“我看了半天，想提醒她，又怕她不好意思。后来她跟我说，那个扣子是出门太急忘了——操，说这个干嘛。”
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搁下。杯底在桌上磕了一下。
“哎你吃啊别光听我说。”
自己夹了一颗花生米。嚼了。嚼着嚼着嘴角又翘起来。他把筷子搁下，不嚼了。
“有一回她换了条裙子。蓝的。问我好看不。我说好看。她说你都没看。我就看了。看了半天。她脸红了。”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不是那种不好意思。是嘴角先弯，然后红才从耳朵尖上漫过来的。”
自己摇了摇头。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多了点，喉结滚了两下。
“还有一回下雨。她打了一把伞。伞太小，两个人挤。她肩膀淋湿了半边。我说你往这边靠。她就靠了。靠过来的时候头发蹭到我脸。”
他没往下说。手在鼻子底下蹭了一下，好像那个柠檬味还在。
“后来每次去超市，走到卖洗发水的那排架子，我都绕开走。”
李磊拿起酒杯。没喝。搁下了。
“绕开干嘛。”
刘浩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没扯完。
“一个大老爷们站在那排架子前面闻来闻去，不像话。”
他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沫子沾在上嘴唇上。没擦。眼睛看着棚顶挂的那盏灯泡，灯泡上粘着几只死蚊子。看着看着嘴角又翘了。
“她做饭好吃。真的好吃。不是饭店那种。是家里那种。土豆丝切得比我妈还细。”
他拿筷子比了一下，筷子尖在空气里停了一瞬。然后搁下了。
“上礼拜去她宿舍，她给我炖了排骨汤。放了玉米。我喝了三碗。三碗。她就在旁边看着我喝。我问她笑什么。她说看你吃饭比我自己吃还香。”
他拿起一串腰子，没吃。在手里转了一下。铁签子上的油蹭在指头上。
“妈的。”
把腰子搁回盘子里。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手指在桌上那个烟头烫的洞里戳了一下。
“你知道么。以前下了班回到宿舍，冷冷清清的。现在她给我发语音。我一条条听。她说刘浩你吃了没。她说刘浩天冷了你多穿点。她说刘浩你下班了没。”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手指在手机壳上敲了两下。然后停了。手指蜷在掌心。嘴角的弧度和敲击的节奏一样，碎碎的。
“就几句话。翻来覆去听。”
隔壁桌又吼了一声。一瓶啤酒碰倒了，沫子流了一桌。刘浩往那边看了一眼。不是看热闹。是缓一下。
缓完了。转回来。拿起酒杯。没喝。在嘴边停了一下又搁回去。
“她听我说话。真的听。我说厂里的事，说班长骂人，说这个月绩效扣了五十块钱。她都听。不打断。我说完了，她说那个班长是不是有问题。”
他笑了一下。不是对李磊。是对自己。
“以前从来没人这么听过。我说了二十八年的话。她第一个听。”
一辆摩托车从路边飙过去，排气管突突突的，尾灯红成一道线。刘浩的目光跟着那道红线移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收回来的时候，脸上那个笑还在。不是挂着。是自己长在那儿的。
“她知道我妈身体不好。上回托人从老家带了点山药。说山药养胃。”他把手机拿起来划了两下，递给李磊。嘴角那抹笑还挂着，收不住。“你看她给我发的。”
屏幕上是苏晴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记得按时吃饭。别总吃泡面。你妈那个药我查了，空腹吃伤胃，饭后半小时吃。山药收到了吗？记得去皮。削皮的时候戴手套，不然手痒。
李磊看了。把手机还给他。
李磊没说话。
刘浩把手机拿回来，拇指在屏幕上蹭了一下。屏幕暗了。他又按亮。又看了一眼。然后搁下。
“我跟她说不用给我妈寄东西。还没过门呢。她说没过门怎么了，没过门你妈也是你妈。”
他拿起杯子。没喝。搁在半空。
“然后我就觉得。这辈子就是她了。”
风把棚子顶上的塑料布吹得哗哗响。老板把烤好的腰子端上来，铁签子还滋啦滋啦的。刘浩拿起一串，吹了两口，没吃。又搁回盘子里。
“你吃啊。说了半天全是我在吃。”
他把盘子往李磊那边推了推。自己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喉结滚了一下。眼睛看着桌上那个烟头烫的洞。看了很久。嘴角那抹笑还在。但暗了一点。
“上个礼拜天。我俩在公园坐着。她靠着我的肩膀，靠了一下午。什么都没干。就看那些小孩在草坪上跑来跑去。我说你困了就睡。她说我不困。我说那你眯一会儿。她说不眯。我说你靠着我就行。她就靠着。靠了一下午。后来她真睡着了。”
他停了。手指在那个烟头烫的洞里戳了一下。戳到底。
“流了口水在我肩膀上。”
他笑了一下。不是笑李磊。是笑那个画面。笑完了喉结滚了一下，把笑咽回去一半。
“醒了以后死活不承认。说那是汗。我说那天不热。她说你肩膀太烫了。”
李磊嘴角动了一下。
“我从来没觉得一下午可以那么短。”
隔壁桌散了。有人在喊老板结账。老板说三十五。那人说三十。老板说三十二。他们还在争。
“你跟她说了你妈的事么。”李磊把一次性筷子掰成两截。一截长一截短。他搁在碗上。
“说了。”刘浩把花生米在指间捻了一下，捻掉那层红衣。嘴角的弧度还在，但浅了。不是不高兴了。是说到这儿，笑不太动了。“我说我妈去年住院，隔壁床老太太问她儿子结婚了没。我妈说不出来。我说我妈回来哭了一晚上。”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了两回。拿起杯子想喝。没喝。搁回去了。
“她听了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下次你回去，带上我。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地上。手在膝盖上摊着。好像说了一件很小的事。”
他看着李磊。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泪。是那种还没被现实敲打过的光。
“你想想。带回去。带回去见我妈。我妈要是看见她——”
他停了。喉结动了动。把那颗花生米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肯定笑得合不拢嘴。”
李磊看着他那杯还没喝的啤酒。杯子外面凝了一层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淌。淌到桌上。流到那个烟头烫的洞里。他伸手把杯子端起来。没喝。又搁回去。
“多留心。别被骗。”
刘浩看了他一眼。嘴角还挂着那个笑。然后笑收了。不是一下子收的。是一点一点收的。像灯慢慢灭了。但灭完之后，脸上还有余温。不是笑。是笑过之后留下来的那层底色。
“我知道你在担心。”他把花生米搁回盘子里。“你觉得我上头了。觉得认识才几天，什么都不了解，就赌。你怕我栽。这些我都知道。”
他拿起那根竹签子，在桌上那个烟头烫的洞里戳了一下。戳到底。然后搁下。
“但是她从来没跟我提过钱。一次都没有。见了这么多回。她连暗示都没暗示过。”
“她说她妈走得早。她爸身体不好。我说我妈去年住院。她说你赶紧回去看看阿姨。第二天给我转了五百块钱。说给阿姨买点水果。我没收。我说你什么意思。她说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让你妈吃点好的。”
刘浩把手里的筷子搁下。筷子横在碗口上。滚了一下。没掉。
“五百块钱。她一个月工资才三千。”
他说话的声音变了。不是哭。是压在喉咙底下。压不住。从缝隙里漏出来。
“三千。她给我转了五百。”
李磊看着筷子。一截长一截短。搁在碗上。他把短的那截拿起来。又搁下。
“我妈说，结了婚就好了。我说好。我跟她说快了。她信了。她说等你结了婚，过年带着媳妇回来。你爸坟上也给他看看。让他看看——”
刘浩把杯子端起来。没喝。搁在半空。脸上那层底色还在。不是笑。是比笑更深的什么。
“让他看看儿子娶媳妇了。”
他一口干了。杯底磕在桌上。当的一声。
“李磊。”他把杯子搁下。手还在杯子上。“我跟她说过。我说我妈身体不好。我说我这么多年就一个人扛着。我说我累。她就握着我的手。她的手不细。有茧。干活磨的。她握着我的手说，以后不用一个人扛了。以后有我。”
他抬起眼。不是看李磊。是看自己攥在杯子上的那只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我了。没看地上。看我了。”
风把棚子顶上的塑料布吹得哗哗响。一滴雨落下来。砸在铁皮棚顶上。啪。然后又一滴。
“你想想这句话。以后有我。以后有我。”他抬起头。眼睛不是看着李磊的眼睛。是看着李磊身后的什么。那个什么不在这个棚子里。“你听了你也会想赌。你也会。你没办法不赌。”
李磊把那截短的筷子拿起来。搁在长的那截旁边。对齐了。
“下雨了。”
刘浩抬头看棚顶。塑料布上积了一小摊水，晃了一下，从边上淌下去。
“我赌一把。”他说。声音低下来。低到雨声底下。嘴角那抹弧度又回来了。不是刻意。是说到这件事，说到她，说到以后，脸就会自己亮起来。“赌输了我就认了。赌输了——至少这几个月。至少她说以后有我的时候。是真的。”
李磊端起那杯一直没喝的啤酒。和刘浩碰了一下。玻璃碰玻璃。哑的。
“是。”
他喝了一口。雨大了。铁皮棚顶上全是雨声。噼里啪啦的。老板把烤炉往棚子底下挪了挪，火星子被雨浇灭了几颗，冒出一股白烟。
刘浩看着那股白烟。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想笑。没笑出来。但脸上那层光还在。雨都浇不灭。因为那不是雨能浇的东西。
“我跟她说快了。我说快了。她信了。”
他把杯子里剩下那点酒一口干了。杯底磕在桌上。
“我也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