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宫，朱雀殿寝宫内，朱雀是被一阵剧烈的心悸生生拽出梦境的。
眼皮底下的画面挥之不去，像被烙铁烫过一般。她梦见一片无边无际的暗黄色流沙，狂风卷起沙粒化作遮天蔽日的幕布，将天光吞噬殆尽。青龙就走在其中，背影被风沙撕扯得越来越远，她拼尽全力喊他的名字，可声音刚出口便被狂风绞碎，他始终没有回头。
紧接着，脚下的沙地毫无征兆地塌陷。他整个人直直坠落，黑暗从四面八方倒灌而入，仿佛地底深处伸出了无数只无形的枯手，死死拽住他的衣角将他拖入深渊。她扑过去伸手去抓，指尖触及的只有一把冰冷的流沙，沙粒顺着指缝簌簌漏下，什么都留不住。
她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着，冷汗早已将寝衣的领口浸透。窗外清冷的月光倾泻在案几上，像覆了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守在榻边的凤族侍女立刻察觉到了动静，连忙上前扶住她，神色焦急地轻声问道：“二公主，您怎么了？可是魇着了？”
朱雀没有回答，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定下神来。她掀开被子下榻，赤脚踩在冰凉刺骨的石板上，转头看向侍女，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肃：“去传离朱将军来。”
侍女不敢耽搁，立刻屈膝应下，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外间便响起了迅速靠近的脚步声。离朱推门而入，衣袍平整，显然根本没有歇息。她走到榻前，借着月光看清了朱雀苍白的脸色，神色瞬间一凝，单膝点地抱拳：“属下在，二公主有何吩咐？”
“我感觉到了……”朱雀的声音依旧沙哑，“青龙哥哥有危险。”
离朱微微蹙眉，下意识安抚：“日有所思……”
“不是。”朱雀打断了她，声音比方才更稳了几分，“是真的。我能感觉到，我梦见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进了地底，拉进了某个我看不清的地方，他出不来了。”
她没有再描述更多细节，但离朱看着她的脸色，没有再出言质疑。她跟在朱雀身边多年，深知自家二公主绝不是会被寻常噩梦惊扰的人，能让她半夜惊醒、面色凝重地说出这番话，必定事出有因。
朱雀深吸了一口气，抬眸看向离朱：“你替我去查。他最后的路线是从南海出发，一路向西，你沿着这个方向去找，看看能不能寻到蛛丝马迹。”
离朱没有多问，干脆地抱拳：“属下这就去。”
她转身向外走去，迈出两步又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朱雀，语气笃定：“公主安心等着，天黑之前，属下会把消息带回来。”
朱雀微微颔首。离朱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很快便传来羽翼展动的声响，轻而有力，像一片锐利的叶子割开沉沉夜色，朝着西方疾驰而去。
朱雀没有再回榻上躺着。她拉过一件外袍披在肩上，在案前坐下，点燃了一盏烛火。烛苗轻轻跳跃了一下，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孤寂地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她枯坐了一会儿，拿起案上那只空锦囊，掌心用力攥紧，昨夜梦里抓不住流沙的空落感再度席卷上来。锦囊早已空了，什么也装不下，可她依旧紧紧攥着，仿佛攥着一根还没断掉的念想。
窗外的天色依旧浓黑。离朱要飞很远才能抵达南海，朱雀知道她最快也要到第二天傍晚才能折返，可她根本坐不住。她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可除了等，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低头盯着手里的锦囊，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青龙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过什么东西？她翻遍记忆，却没有找到任何一件像龙鳞或凤羽那样的信物。他们之间，连一件可以攥在手里的东西都没有。
胸口那股闷痛感愈发沉重了。
离朱飞过丹穴山时，天边刚刚泛起第一道灰蓝色的微光。
她收窄翅膀，贴着云层下方极速飞行，身形宛如一道掠过的流星。流沙之地远在西方，她没打算直接飞过去——路途太过遥远，且她不确定青龙究竟走了哪条路。朱雀只说“从南海走的，往西去了”，她便打算先沿着南海的海岸线搜寻一圈，再向内陆推进，这样或许能找到更多线索。
她飞了整整一天，越过无数高山峡谷，脚下的地貌从青翠渐渐变成枯黄，又从枯黄化作暗红色的戈壁。傍晚时分，她在一处水洼边降落。水洼极小，水色浑浊，边缘的沙地上留着一些杂乱的蹄印，是橐驼群经过的痕迹。她蹲下身仔细检查，发现其中有一组痕迹截然不同，蹄印之间夹杂着几道更长的拖痕，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从水洼边走过，步子迈得极大，但压痕不深，显然是在极力控制着体重。
她用指尖拨开表面那层干沙，底下的沙子还带着一丝微弱的潮湿，散发着一股极淡的、几乎快要消散的气息。她凑近闻了闻——是龙族的气息，很淡，但确实存在。
离朱站起身，目光投向西侧的地平线。那里便是流沙之地的方向，沙丘连绵不绝，暗黄色的沙海一直铺展到天际尽头，看不到任何城镇或建筑的轮廓。她沿着水洼周围转了一圈，发现沙地上还有几道不规则的拖痕，像是有什么重物被一路拖拽着，朝着西北方向延伸。拖痕很浅，大半已被风沙掩盖，但方向极其明确。
她站在沙丘顶端，看着那条模糊的痕迹消失在沙海深处，心里终于有了底。青龙确实经过这里，也确实往西去了，但再往前她不能去了——太阳正在落山，流沙之地夜里风沙极大、视野极差，而且她对那片区域的地形完全不熟悉。
她牢牢记住了方位，展开翅膀，转身向来时的方向飞去。
朱雀殿内，朱雀等在窗前，一夜未合眼。
案上的烛火换了一根，又快要烧到尽头。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变亮，又渐渐暗下来——已经是黄昏了。她一动未动地在案前坐了整整一天，水未沾唇，饭未入口，就那么攥着那只空锦囊，像是在等一个能让她安心的答案。
“二公主——”
离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她推门走进来，衣袍上沾满了沙尘，风尘仆仆。她的脚步比平时急促了些许，但并未显得慌乱。她走到朱雀面前，单膝点地，压低声音道：“属下找到了，他确实进了流沙之地。”
朱雀的手指在锦囊边缘猛地收紧：“然后呢？”
“水洼边有他经过的痕迹。”离朱如实禀报，“但更远的地方属下不能去了。流沙太大，天色也晚了，而且那片地域属下完全不熟。”
朱雀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离朱抬起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担忧，犹豫着开口：“公主，您……”
“我知道。”朱雀打断了她，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平稳，“我知道我要做什么。”
她没有再说下去。离朱也没有追问，只是默默站起身，退了一步站回门边，像往常一样随时等候下一个指令。
案上的烛火轻轻跳跃了一下，在墙壁上投下一道晃动着的影子。朱雀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空锦囊，手指一点一点地收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