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松开手,指尖沾了点周建后颈的皮肤。
烫得惊人。
他自己的手腕也在发烫,淡绿色的圆印像个烧红的烙铁,嵌在皮肉里。肺里的刺痒一阵比一阵强烈,像有无数根细毛在反复刮着气管,稍一呼吸就痒得想咳嗽。
他咬着舌尖,血腥味压下那股痒意。
不能咳。
一咳,就泄了气。
一泄,花粉和孢子就会趁虚而入。
他靠在树干上,飞快地扫过四周。
正面是往上爬的草浪,速度越来越快,再过几分钟就能爬到树根;两侧是飘过来的粉雾,浓度越来越高,湿布条很快就挡不住了;脚下的土地在持续塌陷,沼泥已经渗到了树根处,用不了多久,整座土坡都会被沼泽吞没。
头顶是浓密的树冠,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天。
可林默知道,树干上藏着惊魂藤。
它们到现在都没动手,不是没发现他们,是在等。
等他们筋疲力尽,等他们走投无路,等草和花粉把人折腾得半残,再出来收人头。
这鬼地方的东西,比人还懂围三阙一。
“不能在这儿等死。”
林默低声开口,目光死死盯着沼泽对面。
粉雾最淡的方向,隐约能看见一片深色的林地,地势比这边高,长着成片的枯木。中间的沼面上,横着一根粗长的朽木,两头搭在两边的土埂上,像一座天然的独木桥。
是蛀空悬空枯木桥。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
外表看着完好,内里早就被菌虫蛀空了,踩上去随时会断,掉下去就是沼泽里的幼蛊和沉尸。
可这是眼下唯一的路。
留在这儿,是慢慢等死。
冲过去,还有一线生机。
“对面有座木桥,能过去。”林默抬手指了指,语速极快,“等会儿我和江跃在前头开路,零七断后,沈清扶着赵晓棠走中间,瑟兰你盯着两侧。周建……你能走吗?”
周建猛地晃了晃脑袋,用力眨了眨眼,把幻觉压下去。他攥紧手里的树枝,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发哑却坚定:“能。死不了,就能走。”
林默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
“记住,上了桥别停,别往下看,一口气冲过去。掉下去,谁也救不了你。”
众人纷纷点头,没人说话。
每个人都清楚,这是赌命。
赌这根朽木能撑住他们的重量,赌桥两边没有藤蔓埋伏,赌冲到对岸能有片刻喘息。
赌赢了,多活一时。
赌输了,喂虫子。
“准备好了吗?”
林默攥紧手里的刀,刀尖斜向下,对准坡下的草浪。
江跃咬着牙“嗯”了一声,战术刀横在身前。瑟兰捡了根结实的树枝当武器,指尖发白。沈清把赵晓棠背到背上,死死攥住她的腿。周建拄着树枝,身子微微晃了晃,还是站得笔直。
零七的机械瞳红光闪了闪,走到队伍最后。
“走!”
林默低吼一声,率先冲了出去。
刀光劈下去,前排的倒刺草被斩断一片,墨绿色汁液溅了满裤腿。布料瞬间被腐蚀出小洞,贴在皮肤上又疼又痒。他毫不在意,踩着断草往前冲,脚下的泥土软塌塌的,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
草浪像活过来一样,顺着他的脚往上缠。
草叶上的倒刺刮过裤腿,勾住布料,拽着人往下拖。林默挥刀斩断脚边的草,脚步不停,径直朝着木桥的方向冲。
身后众人紧跟着冲了出来。
江跃在左侧挥刀开路,刀刃砍得草茎啪啪作响。“妈的!砍不完!根本砍不完!”
“别恋战!往前跑!”林默头也不回地喊。
越砍,草长得越快。
停下来,就是被草海淹没的下场。
草叶的沙沙声铺天盖地,身后的坡面上,更多的草涌了过来,像黑色的潮水,追着人的脚步跑。两侧的粉雾被跑动的风卷过来,甜腻的气息往鼻子里钻,脑袋一阵阵发晕。
林默眼前又闪过那个白裙子的影子。
就站在木桥的那头,背对着他,长发被风吹得轻轻飘。
他猛地咬舌尖,疼得浑身一哆嗦。
幻觉。
全是假的。
这鬼地方最擅长的,就是把你心里最惦记的东西扒出来,摆在你面前,笑着看你扑过去,然后摔进万丈深渊。
他偏过头,不看桥那头,只盯着脚下的路。
很快冲到了桥边。
这根朽木比远看更粗,两人宽,表面覆着一层青苔和腐叶,看着还算结实。可林默用刀尖戳了戳,木渣簌簌往下掉,里面早就空了大半,只剩一层外壳撑着。
真他妈是座断魂桥。
“快上!一个接一个!别扎堆!”
林默立刻让开位置,“沈清,你先带赵晓棠过去!瑟兰跟着!”
沈清背着赵晓棠,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踩上了朽木。
木头晃了晃,发出吱呀的呻吟声,却没断。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眼睛死死盯着对面,不敢往下看。沼面就在脚下不到半米的地方,黑褐色的泥水泛着泡,腥气往上涌,偶尔有细细的黑线在泥里游过,是幼蛊。
瑟兰紧随其后,踩在木头上,脚步很轻。精灵身形矫健,平衡感极好,走得比沈清稳得多,时不时伸手扶她一把。
“周建,你跟上!”
林默回头喊。
周建拄着树枝,刚跑到桥边,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栽进沼里。江跃伸手扶了他一把,才站稳。
他脸色已经全黑了,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停。
“我没事……”他喘着气,摆了摆手,“你们先走……我殿后……”
“废什么话!赶紧走!”江跃皱着眉拽他。
周建却甩开了他的手,笑了笑,笑得很难看:“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走不快,别拖累你们。你们先过,我随后就到。”
江跃还想说什么,林默拉住了他。
“江跃,你先上。”
“可是他……”
“让他自己选。”
林默声音很沉。
绝境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也有自己的死法。
硬拽着他,说不定两个人都得掉下去。
江跃咬了咬牙,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踩上了朽木。
木头吱呀响得更厉害了,晃悠的幅度变大。
“别晃!慢慢走!”林默在岸边喊。
江跃没回头,一步步往前挪,走得很慢,很稳。
很快,沈清和瑟兰已经到了对岸,蹲在土埂上喘气。江跃走到了桥中间,还有一半的距离。
周建还站在岸边,靠在树干上,看着桥上的人,眼神又开始发直,嘴角带着点恍惚的笑,像是又看见了幻觉里的人。
林默站在他旁边,握着刀,警惕地盯着身后追过来的草浪。
草已经爬到了桥边,密密麻麻铺满了岸边的土地,再晚一步,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周建,快上桥!草过来了!”
周建回过神,低头看了眼涌过来的草浪,又看了看对岸,点了点头。
他拄着树枝,慢慢抬起脚,踩上朽木。
木头猛地往下一沉。
吱——
刺耳的开裂声响起。
林默心里一紧。
不好。
周建的体重加上毒素引发的水肿,比常人重得多,这根蛀空的朽木,未必撑得住他。
“慢点!一步一步走!”
周建没说话,咬着牙,慢慢往前挪。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朽木在他脚下吱呀作响,裂缝越来越多,木渣簌簌往下掉,掉进沼泽里,溅起细小的泥点。
江跃已经快到对岸了,回头看见他走得艰难,皱着眉喊:“快点!这木头撑不住!”
周建抬头,冲他笑了笑。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站在桥中间,不动了。
“你干什么!快走啊!”江跃急了。
周建摇了摇头,低头看了眼脚下的沼泽。
黑褐色的泥水泛着泡,里面有细细的影子在游。
他又抬头,看向对岸的方向,眼神温柔得不像话,像是穿过了层层粉雾,看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看见了他的老婆,他的小闺女。
“我就不去了。”
他轻声说,声音很轻,却顺着风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我这身子,过去了也是拖累。你们走吧,好好活着出去。”
“周建!你他妈说什么胡话!”江跃红了眼,想往回走,被瑟兰一把拉住。
“别去!木头要断了!”瑟兰声音发紧。
朽木在周建站定的地方,已经裂开了一道深深的缝隙,像一张张开的嘴,随时会把人吞下去。他再往前多走一步,或者江跃往回走一步,整根木头都可能当场断掉。
周建笑了笑,抬起右手,冲他们挥了挥。
“替我跟我闺女说,爸爸没给她丢脸。”
说完,他猛地抬起手里的粗树枝,狠狠砸在身侧的木头上。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炸开。
朽木从他脚边的位置,彻底断成了两截。
周建的身子跟着往下一坠。
他没喊,没叫,甚至没挣扎。
就那么直直地坠了下去,黑褐色的沼泥瞬间没过了他的腰,没过了他的胸。
他最后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当然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密不透风的树冠。
然后,沼泥没过了他的头顶。
咕嘟。
冒了几个泡。
人没了。
岸边。
林默攥着刀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桥对面,江跃红着眼,一拳砸在树干上,没说话,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沈清别过头,抹了把脸,把赵晓棠抱得更紧了。
没人说话。
一条命,就这么没了。
不是死于怪物的撕咬,不是死于藤蔓的绞杀,是自己选的路。
他知道自己走不了,就干脆断了后路,也给剩下的人,减去了一份重量。
可林默心里清楚。
这不是结束。
过不了多久,他就会从沼底爬上来,变成那些不人不鬼的东西,对着曾经的同伴伸出手。
这密林里的死亡,从来都不是终点。
是另一场猎杀的开始。
“别愣着了!”
林默压下喉咙里的涩意,沉声喊,“江跃,把断了的那头拽过去,搭成短桥,我跳过去!”
中间断了一截,约莫两米宽的距离。
江跃立刻反应过来,和瑟兰一起抓住断木的一头,使劲往对岸拽。朽木很重,泡了水更沉,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断木拽得斜搭在两岸之间,形成一道更窄的缺口。
两米多。
助跑能跳过去。
林默往后退了几步,脚下的草已经爬到了脚边,倒刺刮过鞋帮,滋滋作响。
不能再等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肺里的刺痒,助跑、蹬地、纵身一跃。
风从耳边刮过。
底下就是黑褐色的沼泽,腥气扑面而来,能看见泥水里细细的黑线在游,还有几只青白的手指,从泥里伸出来,对着他的方向抓。
林默在空中拧腰,往前探身。
砰。
双脚重重落在对岸的土埂上,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他刚松了口气。
脚下忽然传来细微的咔嚓声。
不是木头断裂的声音。
是……蛋壳碎裂的轻响?
林默猛地低头。
脚下的土地,看着是结实的土埂,表层盖着腐叶和泥土。可刚才落地的冲击力,踩碎了表层的薄壳。
底下是空的。
薄壳塌天卵窟!
林默心里瞬间凉了半截。
他妈的。
躲过了沼泽,躲过了草浪,躲过了花粉,结果对岸的落脚点,本身就是个陷阱!
“小心!脚下是空的!”
林默吼出声的同时,脚下的土层轰然塌陷。
他反应极快,伸手一把抓住坑边的草根,指节抠进泥土里,整个人悬在了坑壁上。
低头往下看。
坑底密密麻麻铺着一层灰白色的虫卵,拳头大小,有的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黑褐色的虫头,正一拱一拱地往外钻。坑壁覆着滑腻的菌苔,根本借不上力。
刚才他要是踩实了,现在已经掉进虫卵堆里了。
“林默!”
江跃冲过来,趴在坑边伸手拽他。
“别过来!坑边不结实!”林默吼了一声,另一只手抓住凸起的树根,借力往上爬。
可指尖刚搭上坑沿。
旁边的土层也塌了。
更大一片薄壳碎裂,坑口瞬间扩大了一倍。江跃半个身子都悬了出去,幸好瑟兰一把拽住了他的后领,才没跟着掉下去。
“这一片全是卵窟!”瑟兰沉声说,尖耳微微抽动,“地下是空的,菌网连在一起,踩哪塌哪。”
林默咬着牙,胳膊上青筋暴起,硬生生把自己拽了上去,滚到一边结实点的地方。
他喘着气,低头看了一眼。
整片土埂看似结实,实则底下全是蜂窝状的卵窟,薄壳就盖在表层,稍一用力就会塌。
他们拼了命冲过沼泽,躲过了草和花粉,结果一头扎进了卵窟堆里。
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这边不能待。往林子里退,找树根密的地方。”
林默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
手腕上的绿印烫得厉害,刚才用力过猛,呼吸急促,吸了不少花粉,此刻脑袋一阵阵发晕,眼前的影子晃来晃去。
他晃了晃头,把幻觉甩出去。
不能倒。
这时候倒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众人小心翼翼地往林子里退,专挑大树根底下走,每一步都先用刀尖戳一戳,确认结实了再落脚。
四周的树木更密了,光线也更暗,能见度只有两三米。空气里的腥气更重,混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是虫卵孵化的味道。
粉雾被树木挡住了,暂时飘不进来,总算能喘口气。
可没人敢放松。
谁知道树干上藏着多少藤蔓,树底下埋着多少寄生草,脚边的草叶里藏着多少倒刺。
这地方就没有安全的地方。
沈清把赵晓棠放在树根下,摸了摸她的脉搏,眉头拧得死紧。
“她情况不太好。毒素扩散太快,再加上高烧,再得不到处理……”
后面的话她没说,可所有人都懂。
再拖下去,人就没了。
可这里哪有什么处理条件。
连口干净的水都没有,连块干净的纱布都凑不齐。
能做的,早就都做了。剩下的,全看她自己的命。
江跃靠在树上,扯下裤腿看了看。
小腿上沾了草汁的地方,已经红肿溃烂,细细的白线在皮肉里钻,是幼蛊。他咬着牙,用刀尖挑开皮肉,往外挑虫子。
疼得他额头上全是汗,却一声不吭。
挑出来的小白虫掉在地上,瞬间钻进腐叶里,没了踪影。
“妈的,阴魂不散。”他骂了一句,扯了块布条缠上腿。
瑟兰坐在旁边,闭着眼调息,脸色还是白的,精灵对毒素和孢子的抗性,比人类强不了多少,甚至更敏感。刚才吸的花粉,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零七站在不远处警戒,机械腿上的腐蚀痕迹越来越深,行动都有些迟缓了。
每个人都带伤。
每个人都在硬撑。
林默走到一棵大树旁,背靠着树干滑坐下去。
后背的伤口又疼又麻,毒液还在往肉里钻。他掀开布条看了眼,伤口周围已经发黑了,细细的黑线往周围蔓延。
他咬着牙,用刀尖刮掉表层的腐肉。
疼得他浑身肌肉紧绷,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
左手钙化得更厉害了,已经漫过了手肘,小臂硬得像块石头,弯都弯不动。指尖彻底没了知觉,像长在身上的一块死肉。
右臂的青纹已经爬到了锁骨,皮下的蠕动感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打洞,顺着经脉往脑袋里钻。
手腕上的绿印,颜色深了一圈,摸上去凸起一点点,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底下钻出来。
内外夹击。
上一关的诅咒,这一关的孢子,还有藤条的毒液,草叶的虫卵,全攒在一块儿发作。
林默扯了扯嘴角,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冷。
这密室是真看得起他。
一关叠一关,一层套一层,就怕他死得太痛快。
他靠在树干上,闭着眼歇了片刻。
耳边是细碎的沙沙声,不是草动,是虫卵孵化的声音,密密麻麻,从地底下传来,像无数张嘴在啃东西。
不远不近的,还有木头摩擦的轻响,顺着树干传过来,像有人在树上爬。
林默没睁眼。
他知道。
树上有东西。
从他们进这片林子开始,就有东西在盯着他们。
只是还没到动手的时候。
忽然。
瑟兰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树上有动静。不止一只。”
所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齐刷刷抬头看向头顶。
浓密的枝叶间,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那窸窣声越来越近了。
顺着树干往下爬,爪子抠着树皮,发出细碎的刮擦声。
不是虫子。
虫子的动静没这么沉。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极其不好的预感,终于落了实。
他猛地攥紧刀,往后退了半步,死死盯着正前方的树干。
窸窣声到了树腰处,停了停。
紧跟着,一只手从树干背面垂了下来。
一只干瘪的、青黑色的手,指甲又黑又长,泛着毒光。
紧跟着,是半张干瘪的脸。
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没有瞳孔,直勾勾地盯着下方。它顺着树干慢慢滑下来,身上缠着干枯的藤条,像一件破破烂烂的衣服,挂在树上。
藤缚悬尸傀。
林默的心跳漏了半拍。
不是什么新东西。
是早就挂在这些树上的死人。
他们刚才坐了半天,歇了半天,头顶的树枝上就挂着这些东西,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
像猫看着爪下的老鼠。
“是傀儡。都小心。”林默低声说,刀尖对准了那具悬尸,“别被它抓到,指甲带毒。”
话刚说完。
四周的树干上,接二连三垂下了同样的身影。
一具。
两具。
五具。
十几具。
密密麻麻挂在周围的树上,像风干的腊肉,随风轻轻晃着。
它们像是刚睡醒,缓缓抬起头,灰白色的眼睛齐刷刷看向树下的人。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风箱,又像渗人的笑。
林默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他们自以为躲进了树林深处,能暂时歇口气。
却没想到,一头撞进了傀儡窝。
最靠前的那具悬尸傀,忽然动了。
它松开缠在身上的藤条,从树上跳了下来,重重砸在地上,腐叶溅起老高。
它歪了歪脖子,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然后,迈开腿,朝着人群走了过来。
干瘪的手抬起,黑指甲闪着冷光。
紧跟着,第二具,第三具……
树上的傀儡一个接一个跳下来,从四面八方往中间围。
步子不快,却很稳。
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零七左,江跃右,瑟兰守后!沈清看好人!”
林默快速下令,刀尖朝前,迎上最前面的那具傀儡。
刀光劈下去,砍在傀儡的肩膀上。
噗嗤一声。
像砍在泡胀的烂木头里,深可见骨,却没有血流出来。
灰白色的粘稠汁液顺着刀口往外渗,落在地上滋滋冒烟,很快渗进腐叶里,和地下的菌网连在了一起。
傀儡像是没感觉到疼,胳膊一挥,干枯的爪子直奔林默的脸。
林默侧身躲开,刀刃一横,削向它的脖子。
咔嚓。
脖子被砍断大半,歪到一边,只剩一层皮连着。
可它还在动。
双手依旧往前抓,脚步也没停。
“砍头没用!”林默沉声喊,“打烂它胸腔!菌丝缠在骨头里!”
他不知道具体核心在哪。
可这些东西全靠菌网驱动,身体里肯定缠满了菌丝。
打不烂,就杀不死。
战斗瞬间爆发。
狭小的树林里,十几具傀儡围了上来,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零七的机械臂力量极大,一拳砸出去,能把傀儡砸飞老远,胸腔砸出一个大坑,灰白色汁液溅得到处都是。可砸烂的地方很快又会长出新的菌丝,傀儡晃晃悠悠撑着地,又爬了起来。
江跃挥刀猛砍,砍得傀儡汁液四溅,可自己也挨了一爪子,胳膊上多了三道黑印,麻意瞬间窜了上来。他骂了句脏话,反手一刀捅进傀儡胸口,搅了个稀烂,那东西才终于软了下去。
瑟兰用树枝当武器,专挑傀儡的关节打,精灵身手灵活,傀儡碰不到他,可也杀不死对方,只能暂时缠住。
林默冲在最前面,刀刀狠辣,专挑傀儡的胸口和头颅砸。
可这些东西就像打不死的烂泥,砍断胳膊长胳膊,砍断腿长腿,越打越麻烦。
而且他很快发现了更糟的事。
傀儡身上掉下来的碎肉、汁液,落在地上,很快就会长出细细的菌丝,钻进腐叶里,和地下的菌网连在一起。
它们不是在挨打。
是在播种。
每一次攻击,都在给这片土地喂更多的菌。
不能打了。
越打越多。
耗下去,体力耗光了,全得死在这儿。
林默心里瞬间有了决断。
“走!别打了!往林子深处冲!”
这些傀儡杀不死,耗下去只会把体力耗光,最后被活活耗死。
只能跑。
可往哪跑?
四周全是树,树上全是傀儡,地下全是卵窟,身后是沼泽和草海。
四面八方都是死路。
林默扫了一眼,选了傀儡最少的方向。
“跟我来!”
他一刀劈飞挡路的傀儡,带头往前冲。
众人立刻跟上,边打边退。
傀儡在后面追,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连成一片,像无数具行尸走肉,死死咬着不放。
树林里越来越暗,树木越来越密,腐叶也越来越厚。
跑着跑着,林默忽然觉得不对。
太静了。
除了身后的脚步声,周围一点别的声音都没有。
连虫卵孵化的细碎声响都没了。
正常吗?
不正常。
这密林里到处都是虫子和草,怎么会突然静成这样。
除非……
前面的地下是空的。
表层土壳薄得撑不住重量,连虫卵都没法在上面扎根。
林默刚想喊停。
最前面的零七,忽然脚下一沉。
地面瞬间塌下去一大片。
不是小范围的卵窟。
是整片地面像纸糊的一样,瞬间往下垮。
“是空穴!小心!”
林默喊出声的同时,已经来不及了。
脚下的土地整片垮塌,腐叶、泥土、树根,混在一起往下掉。
零七最先掉了下去,沉重的机械体砸在洞底,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紧跟着是江跃和瑟兰,两人踉跄着往下滑,拼命抓着凸起的树根,才勉强停在半腰。
沈清抱着赵晓棠,尖叫着往下坠。
林默伸手去抓她,只抓到了一片衣角。
巨大的失重感传来。
他自己也跟着往下掉。
洞很深,黑乎乎的看不见底。
风声从耳边刮过,带着浓重的霉味和虫卵的腥气。
林默在空中胡乱抓着,指尖划过冰冷的洞壁,刮得血肉模糊,却什么也抓不住。
洞壁滑腻腻的,全是菌苔,还有细细的黑褐色根须穿插在里面,像血管一样微微搏动。
是深根噬脉寄生草的根系。
整片洞壁上都爬满了。
掉下去的路上,只要被根须扎到,就是死路一条。
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
洞底的轮廓渐渐清晰。
不是坚硬的地面。
是密密麻麻的白色菌丝,像一张巨大的厚网,铺在洞底。
菌丝中间,裹着无数具灰白色的茧,大小不一,有的裹着人形轮廓,有的裹着虫类躯壳,密密麻麻铺了一层。
这是一处地下孵化巢。
菌网的末梢节点,专门用来转化死者、培育幼蛊。
他们居然掉进了死人孵化坑里。
林默瞳孔骤缩。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后背重重砸在菌丝网上。
弹性很大,没直接摔死,可菌丝瞬间缠了上来,像无数只细小的手,顺着他的四肢、躯干,往皮肉里钻。
又麻又痒。
和孢子寄生的感觉一模一样,却强烈百倍。
林默挣扎着想站起来,可菌丝越缠越紧,像蛛丝一样黏在身上,越挣缠得越密。
他抬头往上看。
洞口很高,十几米的高度,洞壁滑腻,全是菌苔和寄生草根,根本爬不上去。
江跃和瑟兰挂在半腰的树根上,也在往下滑,树根被菌丝裹着,正在慢慢软化,坚持不了多久。
沈清和赵晓棠摔在菌丝网上,已经被缠了大半,沈清还在拼命护着赵晓棠,自己的肩膀已经被菌丝钻了进去,脸色惨白。
零七砸在洞底角落,机械体被菌丝缠上,正在缓慢腐蚀,红光闪得越来越弱,发出系统故障的电流音。
洞底很静。
只有菌丝蠕动的细微声响,还有茧壳里偶尔传出的窸窣声。
像有东西在里面啃噬、拱动。
林默咬着牙,拼命想拔刀。
可右手被菌丝缠住,动不了。
左手钙化了,硬邦邦的,根本弯不了。
菌丝顺着他的衣领往里钻,贴着皮肤往上爬,麻痒感瞬间传遍全身。
手腕上的绿印,烫得像烧红的烙铁。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的孢子,和外面的菌丝产生了共鸣。
里外呼应。
四个字再次闪过脑海。
原来从踏进密林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他们吸入的每一口空气,沾到的每一滴草汁,被划破的每一道伤口,都是在给身体里播种。
等掉进这孵化巢的这一刻,里应外合,彻底同化。
菌丝爬到了他的脖子上,往脸上蔓延。
眼前开始发黑。
意识一点点涣散。
幻觉又出来了。
那个穿白裙子的背影,就站在菌丝网的尽头,缓缓转过身。
林默看不清她的脸。
只听见她轻声说:
“别撑了。过来吧。”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
攥刀的手,一点点松开。
就在这时。
江跃那边传来一声咒骂。
“操!树根要断了!”
林默勉强睁开眼,看见半腰上的树根正在咔咔开裂,菌丝像水一样漫上去,把树根泡得发软。
江跃和瑟兰撑不了多久了。
而洞底,那些裹着尸体的茧,开始动了。
最靠近他们的几个茧,表面裂开了细细的缝隙。
里面的东西,在往外拱。
青黑色的手,干瘪的脸,灰白色的眼睛。
全是蛊傀。
之前死在这片林子里的人,全被菌网拖到了这里,裹成了茧,慢慢孵化。
现在,它们醒了。
林默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上面的人快掉下来了。
底下的茧快破开了。
身上的菌丝越缠越紧,体内的孢子在疯狂生长。
前后左右,从里到外,全是死路。
他拼命动了动手指,指尖好不容易碰到刀柄,却握不住。
钙化的左手砸在菌丝网上,硬邦邦的,砸不断那些柔韧的菌丝。
洞壁上,寄生草的根须也开始蠕动,像无数条黑蛇,顺着洞壁往洞底爬。
最前面的一个茧,彻底裂开了。
一具干瘪的蛊傀从里面爬出来,歪了歪脖子,关节咔咔作响。
它抬起头,灰白色的眼睛精准地看向林默的方向。
然后,迈开腿,朝他走了过来。
紧跟着,第二个,第三个……
密密麻麻的茧接二连三地裂开,数不清的蛊傀从菌丝里钻出来,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它们走得不快,却很稳。
像一群沉默的收割者。
半腰的树根,咔嚓一声,彻底断了。
江跃和瑟兰双双掉了下来,重重砸在菌丝网上,瞬间被菌丝缠住了大半。
“林默!现在怎么办!”江跃挣扎着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急意。
林默没说话。
他盯着越来越近的蛊傀,盯着洞顶不断掉落的菌丝碎屑,盯着自己手腕上绿得发亮的印记。
没有办法。
跑不掉,打不完,躲不开。
这就是菌网的孵化巢。
进来了,就别想出去。
最前面的那只蛊傀,已经走到了他跟前。
干瘪的手抬起来,黑指甲对着他的喉咙刺了过来。
林默看着那只手越来越近,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菌丝已经缠到了他的下巴,往嘴里钻。
腥甜的气息灌满鼻腔。
意识模糊间,他听见洞底深处,传来了更沉的震动。
咚咚。
咚咚。
很轻,却很清晰。
像有什么更大的东西,在更深的地下。
这处孵化巢,不过是冰山一角。
下面还藏着更多、更恐怖的东西。
蛊傀的指甲,已经碰到了他的皮肤。
冰凉的,带着腐臭的气息。
林默闭上了眼。
难道……就到这儿了?
就在这一瞬。
他钙化的左手,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灼热感。
像是石林里的石髓力量,被菌网的寄生刺激,突然醒了过来。
坚硬的石质表层,裂开了细碎的纹路。
一股滚烫的力量,从左臂里涌了出来。
林默猛地睁眼。
他不知道这股力量能撑多久,也不知道爆发之后会是什么后果。
他只知道。
还没到死的时候。
他绷紧左臂,对着缠在身上的菌丝,狠狠挥了出去。
钙化的拳头砸在菌丝网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坚硬的石质崩开了几道裂纹,滚烫的石髓气息散开来。
缠着他的菌丝,瞬间像遇了火一样,滋滋地往后缩。
居然有效。
林默心里一振。
可他还没来得及挣脱。
洞底所有的蛊傀,忽然同时停住了脚步。
地下深处的震动,骤然加剧。
咚咚咚咚!
像疯了一样。
整个洞穴都跟着微微震动起来。
洞顶的泥土簌簌往下掉。
所有的菌丝,所有的蛊傀,所有的寄生草根,在同一刻,全部转向了他的方向。
像是他刚才爆发的石髓力量,激怒了这片区域的菌网。
洞底深处,传来密集的窸窣声。
更多的菌丝,更多的蛊傀,正顺着地下通道,往这边涌来。
密密麻麻,无穷无尽。
林默攥紧了左拳,石质裂纹越扩越大,滚烫的温度几乎要烧穿皮肉。
他盯着洞底深处的黑暗,盯着那里不断涌来的黑影。
身后,是刚挣脱了一半的同伴。
身前,是整片区域菌网的反扑。
没有退路。
只能硬扛。
最前排的蛊傀群,再次动了。
而洞底深处,一道更大的黑影,正在缓缓浮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