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之再次出现在韦秦州的视野里，已经是开学后的事了。
不是课堂上——裴砚之压根没选韦秦州的课。
他是在文学院门口的勤工助学公示栏前看到裴砚之的名字的。
那张公示栏就贴在主楼一楼的走廊拐角处，每周更新一次，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各个院系报送的勤工助学岗位信息。
裴砚之的名字出现在图书馆古籍整理岗那一栏，每周工作十二个小时，负责给古籍编目贴标签、录入电子目录、打扫善本库的灰尘。
韦秦州站在公示栏前看了好几秒，然后掏出手机把那张表拍了下来。
他去图书馆找过裴砚之三次。
第一次是周三下午，古籍库在地下二层，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的白光让那些堆在墙角等待编目的古籍看起来像坟丘…如果再插个碑，韦秦州忽然一哆嗦。
他想起了先生让他买棺材。
推开善本库的门，裴砚之正蹲在地上给一摞清代刻本贴标签，手边放着半瓶矿泉水和一包拆开的压缩饼干。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卫衣，贴标签的手很稳，每一张标签都对齐书脊底端，误差不超过一毫米。
裴砚之认出他之后只是点了点头，手上动作不停，把最后一张标签贴完，用指尖压平边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韦秦州问：“你怎么没去上课？”
“下午没课。”
韦秦州没追问，只是看了看墙角那张临时支起的折叠床，还有床头用旧报纸垫着的泡面碗：“你这环境比部队的临时营地还简陋。”
裴砚之把压缩饼干掰成两半：“这里安静，比宿舍吵着强。”
韦秦州从图书馆出来回去查了裴砚之的课表和成绩单，成绩单很漂亮，大一上学期的绩点在年级前百分之三，古代汉语、文字学、训诂学三门课全是优秀。
但这学期的课表显示他已经缺了将近三分之一的课时，不是某一门课，是所有课都在缺。
缺课的时间段跟勤工助学排班的时间段高度重合，显然是把上课的时间用在了打工上。
第二次找他是周五晚上，在文学院主楼地下一层的打印室。
裴砚之在那里兼职帮学生打印论文和复习资料，按小时计费，一小时十二块。
打印室的灯光比古籍库亮一些，但空气里弥漫着碳粉和热纸的化学气味。
裴砚之正站在两台同时运转的打印机中间，一只手抽空白的A4纸，另一只手把印好的资料整理装订。
他把打印好的资料码在桌角，用裁纸刀切掉多余的边，换墨盒时手指上沾了碳粉，在裤子上蹭了蹭，又在下一台打印机开始缺纸提示音响起之前转身把纸槽填满。
韦秦州靠在打印室门口看着他忙了将近十分钟，最后走进去自己拿了打印好的论文：我帮你装订，你先把那台机器停了。”
“不行，停了要重新排队，后面还有很多人等着。”
“那你就这么一直站着？不用吃饭，不用上厕所，不用睡觉？”
“凌晨两点之后人就少了，可以在值班室睡一会。”
裴砚之把一摞装订好的论文码在桌角，抬头看他：“我退学了。”
“家里出了点事，学费先欠着，现在不交学费不能参加期末考试。兼职攒钱是为了下学期复学。我正在找房子，老房子卖了，我妈在郊区帮人看仓库，暂时住在仓库旁边的工棚里，我不想让学校知道，怕被劝退。”
韦秦州去找过计鸢。
计鸢听完他的汇报，说：“裴砚之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教务处的学籍预警系统早就把他的缺课数据推送给了学生处，学生处的辅导员去了解过情况，回来汇报说这个学生不肯申请困难补助，理由是还有比他更困难的人。但他没有放弃复学的希望，成绩单和笔记都留着，图书馆的工作也一直在做——这种学生，不是学校要给他机会，是他自己在给学校机会。”
韦秦州第三次去找裴砚之，是周末在槭城西郊一个物流园的仓库。
他开着自己的红旗，导航偏了两次才找到那个地方。
仓库是一排铁皮棚子搭成的简易建筑，旁边有一间低矮的水泥平房，屋檐下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工装。
门没锁，虚掩着，里面用旧窗帘隔成两半，半边是货架，半边是两张折叠床。
裴砚之正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面前是一张用啤酒箱和木板搭成的桌子，桌上摊着笔记本和一本《说文解字》。
他手里拿着笔，正对着手机屏幕上的网课回放逐句记笔记，屏幕很小，画质模糊，偶尔暂停回放，在笔记本上补一行，再继续往下放。
铁皮棚子顶上的吊扇坏了，空气又闷又热，他的后背被汗湿透了贴在旧T恤上，但他浑然不知。
韦秦州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没有进去，只是把车上带来的一袋装得满满的水果放在门边。
水果袋里除了苹果和橘子，还有一盒从校医院开的创可贴和一瓶碘伏——上次在打印室看到裴砚之手指上有好几道被裁纸刀划破的口子。
他回到家之后把车钥匙放在石桌上，在计鸢旁边的藤椅上坐了很久。
计鸢没问他去哪了，只是把元宝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石桌上，去厨房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那个学生的事情顺其自然，不要操之过急，他有骨头，别弄折了。”
他点了点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水已经不烫了，刚好入口，但他的心却怎么也平静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