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立东和他是同一类人,对这话自然是举双手双脚赞成,“没错,就是这么个道理!何况不是还有姜总在嘛?这一手内部资料都拿到了,不拼一下怎么对得起自己,怎么对得起公司?”
“行,那我们回去就先把方案初稿磨出来。保证二月份把标书做出来。”陈琳扶了扶鼻梁上的金边眼镜,已经开始未雨绸缪,“风险评估和应急预案也要先做。”
伍立东就笑她,“琳姐啊,今天二十六了,回家准备过年了吧?”
陈琳说:“没事儿,牛马不言累,我能干到二十九。”
几人商量了一个上午,伍立东和陈琳才告辞回C市。两人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没了伍立东和陈琳的闹腾,周君亦坐在轮椅上又是半晌的百无聊赖。
过年不回家,怎么也说不过去,周君亦没办法,只能在电话里把事实和李丽梅说了。不过他把被韩昭权报复的事略过去了,只说出了车祸。
于是二十九这日,李丽梅也杀到了。
李丽梅到的这一日,姜叙正带周君亦上医院做年前最后一次复查,三个人就在医院碰面了。
姜叙在医生办公室里和主治医师沟通伤患的恢复情况,他们母子就在外面大眼瞪小眼。
李丽梅从刚进医院看到儿子一身伤坐在轮椅上时就已经哭过一回,周君亦哄了半天才把人哄住。
这会儿李丽梅已经擦干眼泪,才问:“你现在,就跟他住一起?”
“嗯。”周君亦点点头。
“还不打算跟我坦白是吧?”
“嗯?坦白什么?”周君亦茫然的眼神,清澈得像只刚出生的羊羔。
“你们的关系。”李丽梅已经不打算再跟他绕弯子,直接了当地说:“人家都已经跟我承认了,你还想跟我装糊涂!”
周君亦:“他什么时候……跟你承认的?”
李丽梅哼了一声,“你国庆带他回家,走的时候,他就跟我要人了!”
周君亦茫然的眼神忽然放出亮光来:“他真的跟你要人了?那你答应了没有?”
“瞧你那副没出息的样儿!”李丽梅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姿态淡定,继续钓着他,“我跟他说:‘姜先生,您是天上的金凤凰,我们君亦是蹲在墙角边晒太阳的蛤蟆。您这棵树太高了,我们家这小蛤蟆,怕是攀不上,就是攀上了也怕被大风吹得找不着北啊。’”
周君亦一听,急了:“妈!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怎么就成蛤蟆了?”
李丽梅憋着笑,“人家姜先生年轻有为,一表人才。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头包得像粽子,腿包得跟萝卜一样,不就是癞蛤蟆?”
周君亦不乐意了,“有你这么损儿子的嘛?你儿子好歹……也是个总经理!”他摸摸自己缠着厚厚纱布的头,“虽然现在是丑了点。”
“他要是敢欺负你……”李丽梅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豁出老脸也去他公司门口拉横幅去!”
“妈你小声点儿……”
姜叙已经走过来了,看情形李丽梅放的狠话也应该一字不落地听到了。
周君亦很头大。
“阿姨,”姜叙礼貌地开口,“这边我已经跟医生沟通过了,就检查报告来看恢复的还不错,接着静养就行。您既然来了,不介意地话,我那边房子子还算宽敞,您就到我那边落脚吧。”
李丽梅倒也没觉得尴尬,很大方地答应了。当天就真的随两人回到了公寓。
周君亦一路上战战兢兢,就怕李丽梅再语出惊人。
好在,并没有。
李丽梅在姜叙家里待了一天,吃了两顿佣人做的饭,尚算满意。虽然有那么两分视察的意思,但总体客客气气。第二天,她就收拾东西预备离开了。
姜叙本要挽留她在A市过年,但是李丽梅说:“我是个老古董了,不比你们年轻人,过年还是回家热闹些。”
周君亦就打趣她:“你是惦记着你那几个牌友吧?”
李丽梅白了他一眼,拉着行李上车去。姜叙吩咐司机,务必把人安全送到家门口。
车子消失在清晨稀薄的雾气中,周君亦听到站在轮椅后面的姜叙好像舒了口气,不免扭头问:“怎么了?”
“没什么,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呀?”
姜叙手撑着轮椅扶手,微微俯下身,说悄悄话一样凑到他耳边说:“我怕阿姨去我公司门口拉横幅。”
周君亦吭哧一声笑出来,“姜总家大业大,也会怕人家去公司门口拉横幅?”
姜叙貌似真有那么两分苦恼,“别人我不怕,但是阿姨的话,我又不能叫保安。”
周君亦扭过身去勾他的脖子,“你真这么怕她呀?”
“嗯,”姜叙低头抵着他额头,“怕她觉得我对你不够好,不肯把你交给我。”
“你别看她那样,她其实……挺喜欢你的。”
“真的?”
周君亦闷声笑,“放心好了姜先生,我以我的经验告诉你,你已经通过了你丈母娘的考核。”
“那,晚上庆祝一下?”
“今晚不是你们家族的年宴吗?你这位新任的掌舵人,哪儿有时间陪我这个小人物?”周君亦说到这儿,就垂下眼帘开始装可怜,“今年除夕夜得自己一个人过喽。”
如今不同以往,姜叙已经接过了家族的担子,从前在他看来无聊至极的家宴,自然也成了他责任里的一部分。他不但得去,还得提前去主持局面。
“对不起。”他低头啄了下周君亦的嘴唇,“我会早些回来的。“
盈阳别苑又开始有了些人气。
时间尚早,宾客只来了本家直系中的几位,姜远涛正在厅中与他们坐谈。
佣人们忙进忙出。
宴席还没开,姜叙一进门,姜叙涛便叫住了他,“姜叙,你跟三叔好久不见了,快过来跟大家聊几句。”
姜叙脚步一顿,目光掠过茶几旁那几个长辈,没有走过去,只应到,“三叔好,你们先聊,我先上楼找我妈说几句话。”
“应该的应该的,”三叔笑着摆摆手,语气随和,“我们这儿就是闲扯,快上去吧。”
这位三叔久居海外,对姜叙的了解,多在近几年财经新闻的报道中。尤其过去的半个月,韩氏那桩风波刚刚落幕,他看着这个沉稳斯文却眉目冷淡的侄子,多少有些后生可畏的感觉。
姜叙没多说,只对其余几个长辈颔首致意,便从旋梯直上三楼暖阁。
暖阁的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楼下隐约的谈笑。地暖烘得人骨子里都暖洋洋的,茶炉里的水冒着泡,发出细微的咕嘟声,空气里浮动着紫姜淡淡的气味。
吴卓敏半倚在宽大的丝绒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刚续上的紫姜水,袅袅的热气模糊了她眉眼间的轮廓。这是她退下来的这两年,为数不多养成的习惯。
她看着坐在面前的姜叙,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也带着一丝作为母亲的、难以言说的复杂。
“你今天来得挺早。”她说。
“作为东主,该早些来的。”姜叙很寻常地说,转而问候道:“这阵身体还好吗?”
“就那样吧。”吴卓敏淡淡地应了句,低头吹了吹杯中的热气。她这几年身体也不太好,面容看上去已经有了些老态,不复当年强悍凌厉。时光和经年累月的疲惫,终于磨去了她的棱角。
母子两人坐了一会儿,也没有说上多少话。
“你这阵动静不小,”吴卓敏打破沉默,抬眼看向姜叙,眼神锐利了一瞬,“你以前一向是做事留一线,赶尽杀绝,不太像你的风格。”
姜叙知道她指的是什么,说:“因为我现在明白了,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你留一线。不合时宜的慈悲,会让你失去很重要的东西。我记得这是你教我的。”
“韩氏的事,我觉得你有些不计后果了。”
韩氏的事,是他们自食恶果,我不过是顺水推了一下。”
“就只是顺水推了一下吗?”吴卓敏目中洞悉了然,“还是因为那个人?听说他伤得挺严重的。”
“他们最大的错,就是动了我的人。”姜叙握起桌上另一杯紫姜水,浅尝一口,便放回去了——有些辛辣,他不喜欢。
他眸中有一丝冷意转瞬即逝,依然清楚地落入吴卓敏眼中。
吴卓敏看着儿子,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不可否认的是,姜叙真的变成了她想要的样子。
她一生要强,姜叙是她一手雕出来的玉,但她始终觉得这块玉过于温润了些,她觉得需要一把更锋利的刀,来将这块玉削出他应有的锋芒。
她曾经以为周君是姜叙前途上的绊脚石,是那块玉上的瑕疵。
却没料到,周君亦成了那把刀。
楼下隐约传来喧闹声,宾客已经相继到席了。
姜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眼中的冷意随即收敛,又变回了那个温润从容的样子。
他说:“宴会快开始了,我先下去了,你如果觉得累不想下来,我代你跟大家问候一声就行。”
“你跟他又在一起了吗?”吴卓敏追问。
“妈,”姜叙回转身看着她,“有些事,我觉得您不必再操心了。”
门关上的那一刹那,吴卓敏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轻轻叹了口气。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杯紫姜水,热气已经散尽,只剩下一片微温。
公寓里,周君亦没好意思让人家大年三十还守着自己,在佣人做好了晚饭之后,就让她们回家过年去了。于是整栋公寓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这个时候他就不由得感叹,没有一双灵便的腿脚,真的啥也干不了。别说出去浪,想自己出门溜个弯都办不到。
笼子里的金丝雀还能飞两下呢,他这只能原地转圈。
听着零星几声遥远的烟火爆破声,周君亦一个人吃完了晚饭,挪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机。电视屏幕上一派喜气洋洋国泰民安。他抱着个抱枕,点开公司大群,伍立东已经在里边发红包。
他随手抢了一个,八块钱。
数字倒是挺吉利。
然后一看别人的手气,两块,七块……
好家伙,两百块钱发了几十个红包,够抠门的!
他马上在群里@伍立东:“伍总的毫气呢?这就跟撒芝麻盐儿似的,给谁尝咸淡呢?”
伍立东很快回了两个表情包,一个空空如也的钱包,一个翻了个底朝天的裤兜。
周君亦打字飞快,“少在那儿哭穷,快给大家发个大的。”
伍立东跟了一句:“周总倒是出手啊,别光在那儿站着说话不腰疼。”
群里很快炸出来一堆起哄的。
“就是就是!”
“周总威武,给伍总点颜色看看!”
“坐等周总豪横!”
周君亦大手一挥,毫不含糊,也甩了一波红包。
“周总大气!”
“谢谢老板!”
“周总新年大赚!”
……
周君亦的面子得到了满足,满意地靠到沙发上。
群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有人晒年夜饭,有人晒新年战衣的,有人晒出去玩儿的……
周君亦忽然想,姜叙那边是个什么情形呢?
那个男人,此刻应该在灯火辉煌的宴厅里,被一波又一波敬酒的人包围着,脸上挂着得体而疏离的微笑,应付着那些他早已厌烦的客套话。
手机这时就震动起来,屏幕跳出姜叙的名字。
周君亦一怔,随即勾着嘴角接起来,“姜叙,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啊?”
姜叙那边很安静,不像是在宴厅里。果然他说:“刚敬完两轮酒,出来透透气。你吃饭了吗?”
“吃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就回去好吗?”
周君亦一阵欣喜,但还是稍微克制了一下,“现在行嘛?没那么快散席吧?”
姜叙笑一下,说:“往年我都是半个小时就走的,今天已经待两个小时了。”
周君亦听得出他声音里有几分无聊,打趣说:“那姜总的意思是,他们该知足了?”
“等我,三十分钟到。”
没等周君亦应话,姜叙就利索地挂了电话。
九点半的时候,姜叙真的到了。周君亦一看时间,比他说的还早了几分钟。
“姜总这么迫不及待的吗?”
“是啊,陪他们喝酒,哪有陪你周总有意思?”姜叙一边说,一边把羽绒、帽子和围巾往周君亦身上套,“走吧,我们去看夜景。”
周君亦一下子被包了个严实,从帽子和围巾之间露出半张脸,“你确定要这样推着轮椅带我出去逛街?”
“你不是说,太久不沾人气都快成仙了嘛,我带你出去沾沾人气。”姜叙说着,也不知从哪里变出来副毛绒手套,不由分说地给他套上去了。
周君亦看着自己这一身“武装”,觉得去作案都万无一失了。
司机已经等在车里,姜叙今晚喝了些酒,不打算自己开车。
他把周君亦扶进车里,轮椅塞后备箱,打开另一边车门坐进去,问:“你想先去哪儿?”
周君亦正研究手上那副毛绒绒的猫爪手套,没注意听。
姜叙什么时候喜欢买这些可爱萌趣的东西了?
他张开手掌抓握两下,又拿软乎乎的猫爪肉垫在脸上拍了拍,然后朝姜叙做了个招财猫的动作,笑着问:“为什么是猫爪子?”
姜叙被他逗笑了,“动作还挺标准。”
“合着你是想拿我当你的招财猫啊?”
“嗯,也不错,”姜叙握着他的手琢磨了一下,说:“初一就让你去我公司门口站着,招招财。”转而对司机吩咐道:“先去花都广场吧。”
花都广场上,喷泉秀刚刚开场,清亮的钢琴曲调中,水柱编织成网,随着音乐的起伏时而温婉,时而热烈。中心湖围了密密的一圈人,周君亦坐在轮椅上催着姜叙,“快,推我到前面去。”
“等会儿水柱冲高了会洒到水的。”姜叙无奈地说,还是护着他穿过人群,挤到湖边上。
“没事的,包这么严实,湿不了。”周君亦笑盈盈看着越来越高的水柱,漫不在乎地说。
就在他说完,音乐静了一瞬,随之“砰”地一声,十几米高的主水柱便猛地冲上夜空,顶端炸开巨大的水花。紧接着周围的辅喷口也相继响应,水柱如琴键此起彼伏,霓虹灯辉映下,绚烂得像场盛大的烟花……
一阵惊叹声之后,周君亦眼睁睁地任由散落下来的水雾,劈头盖脸地扑了他和姜叙一身。
他拿猫爪肉垫擦了擦脸,“好像……靠得太近了。”
姜叙站在他身侧,头发已经湿了,几缕贴在眉角,风衣肩头也湿了一大片,水珠顺着衣料缓缓滑落。他面无表情地抬手,用大衣袖子抹了把脸,“我就知道会这样。”
好在衣服穿得够厚,确实没湿到里子。
周君亦听到他这声嘀咕,“嗤嗤”地笑。
音乐又变回舒缓的钢琴调,水柱不高不低跟着节奏左右摇摆。有小孩子举着荧光棒从旁边跑过,不小心撞到周君亦的腿。姜叙紧张地问:“没事吧?”
周君亦摆摆手,“没事。去逛花市吧,买束年花回去。”
花市在广场东侧的步行街延伸开来,一整条街灯火通明,花香扑鼻。桃花开得灼灼,粉白相间;牡丹层层叠叠,富贵逼人……
可是周君亦一摊一摊看过去,却都摇头。
“这桃花太艳,又不是要登台唱粤剧。”
“这牡丹太贵气,跟你那公寓不搭。”
“年桔?太俗了,又不是要摆公司门口。”
……
姜叙跟在旁边,听着他的点评,忍不住失笑:“你到底想买什么?”
周君亦没理他,自己转着轮椅继续往前走,最后在街角一辆不起眼的花车前停下。
老妇人的花车一角,几束墨红玫瑰静静立在水瓶中,花瓣厚实,色泽深沉,像陈年的红酒,透着一股冷艳与孤傲。旁边配着几枝白百合,花瓣如雪,花蕊淡黄。
“就这个。”周君亦轻声说,指了指那几枝墨红玫瑰。
老妇人将玫瑰用牛皮纸包好,又插了几枝白百合进去。
周君亦掏出手机付了钱,接过花束,低头嗅了嗅,玫瑰香气浓郁而内敛,白百合则清冽如风,两种气息交织,奇异地和谐。
墨红重瓣玫瑰,是他曾经觉得最配姜叙的花。
现在也是。
而白百合,是那年他生日姜叙给他买的花。
姜叙低头看他,两个人目光相接了一瞬。一个坐在轮椅上,一个站在花市灯下,周围是喧闹的人声与花香,他们却觉得世界如此安静。
“姜先生,我沾够人气了,想回家了。”周君亦捧着花,仰头淡淡笑着。
“今晚这么安分,这就玩够了?”
“够了,回家吧。”
姜叙没说什么,推动轮椅,带他离开了繁华喧闹的花市。
车里暖气开得足,周君亦脱掉了猫爪手套,将那束花一路稳稳地抱在怀中。
像抱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幸福。
又像抱着自己那颗终于不再流浪的心。
姜叙侧过头,牛皮纸将花束包裹得严实,只有那几枝墨红与纯白的花头探出来,在昏暗的车厢里依旧醒目。
而周君亦脸上,一直很安定。
姜叙把手覆上他裸露在外的手背,“冷吗?”
周君亦摇摇头,答非所问,“我曾经以为,我再也回不去了。”
“回去哪里?”
“没什么。”周君亦顿了顿,转头说:“我们以后要一直在一起。”
姜叙把他的手包进掌心里,“好,一直在一起。”
车子缓缓驶入园区,熟悉的景致在冬夜里静静伫立。半秃的枝桠上挂着应景的红灯笼串,小公寓已经在眼前了。
旧屋新岁,人归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