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陷下去的瞬间,林默先闻到了味。
甜的,混着沤烂的腥气,像把泡了半个月的烂肉浇了层蜜,顺着鼻腔往肺里钻,粘在气管壁上,咳不出来,咽不下去,腻得人犯恶心。
他踉跄半步,左手撑在旁边的树干上。鳞片似的树皮硌得掌心生疼,硬得像钙化的骨片,底下还在一跳一跳的,和右臂血管里的脉动对上了频率。
里外呼应。
上一关石林带出来的诅咒还没清干净,新的就找上门了。
林默扯了扯嘴角,在心里骂了声操。
身后的光在快速暗下去。
通道口的菌丝拧成一团,蠕动着严丝合缝封死了来路,连条缝都没剩。
没有回头路。
这是密室的老规矩了。
他喘了口气,偏头扫过身后的人。
江跃拄着战术刀半蹲在地,胳膊上的青纹爬过了肘窝,脸色白得像纸,石林核心那一下抽走了他大半力气,手背被石髓溅到的地方结着灰白硬壳,动一下就裂口子渗血。
瑟兰靠在另一棵树上,尖耳耷拉着半根,耳尖泛着不正常的灰。精灵体质对寄生类侵蚀本就敏感,一路扛着石髓侵染过来,嘴唇早就没了血色,连弓弦都捏不稳。
零七贴在树干侧面自检,机械瞳的红光闪得断断续续,关节缝隙里卡着石粉,每动一下都发出吱呀的摩擦声,像台快散架的旧机器。
沈清的白大褂早就染成了灰黑,袖口沾着半干的血,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她怀里的急救包瘪了大半,能用的药已经见底,连压住一个人伤口的量都凑不齐。
五个残兵。
半条命都扔在上一关了。
结果一脚踏进来,又是个新猎场。
林默抬眼扫过四周。
暗紫色的树干直插头顶,叶片薄而锋利,像无数片磨亮的金属刀片,风一吹互相撞击,叮当作响,冷得刺骨。地上的腐叶黑得发黏,踩上去噗嗤作响,能挤出浑浊的黑水,底下不知道埋了多少层骨头。
能见度极低,四五米外就只剩模糊的暗影。
空气里飘着细小的颗粒,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跟着就往毛孔里钻,惹得汗毛根一阵发紧。
不用想也知道是浮游寄生孢子。
这鬼地方连空气都带毒,多喘一口气,都是在给自己倒计时。
“前面有人。”
瑟兰忽然开口,尖耳微微抽动,声音压得很低。
林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十几步远的草丛里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穿着再普通不过的日常衣服,站在齐腰深的草里东张西望,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带着点茫然的松弛,像误入了什么郊野公园。
穿卫衣的女生怀里还抱着本考研英语,封皮崭新,书角都没折。
个子稍矮的男人手里攥着半根橘子味棒棒糖,塑料包装纸还闪着透明的光。
另一个穿迷彩服的中年男人脚边放着黄色安全帽,背着帆布工具包,正皱着眉四处打量。
不像闯过其他关卡的幸存者。
像刚从现实里凭空拽下来的。
新鲜的,还带着人间烟火气的耗材。
江跃往前迈了半步,喊了一声:“喂!”
三个人吓了一跳,齐刷刷看过来。
迷彩男最先反应过来,往前走了两步,嗓门洪亮:“你们也是被弄过来的?这啥地方啊,剧组拍外景?我刚才还在工地数钢筋,眼一黑就栽这儿了。别说,这地方风景还真不赖,就是偏了点,手机信号都没有。”
风景不赖?
林默眉峰猛地一拧。
他眼里的密林是什么德行?
暗紫鳞木,腐叶黑水,风里裹着腥气,连草叶边缘都闪着倒刺的冷光。
这叫风景不赖?
女生推了推眼镜,脸上还带着点笑意,伸手指向左边:“就是啊,你们看那片小白花,像小雏菊似的,开得好好看。我刚才还想摘两朵夹书里呢。”
她指尖指向的方向。
林默看过去。
哪里有什么雏菊。
一丛半人高的肉质花静静立着,花苞饱满发白,表层覆着一层粘液,正随着呼吸微微开合,像一张张等着进食的嘴。
腐生肉瓣吞灵花。
拟态。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
这鬼地方不光会动,还会骗人。
新人刚进来,身上没沾过寄生气息,看见的全是密林披的仙境外皮。他们这些带了一身诅咒的人,看见的早就是剥了皮的恶鬼。
美好本身就是第一重陷阱。
等你放松警惕伸手去摘,死到临头才反应过来。
“别碰!”
沈清喊出声的同时,已经晚了。
女生指尖已经碰到了花瓣。
噗——
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闷响。
那朵“雏菊”猛地张开,直径瞬间拉到一米多,内层密密麻麻的细齿闪着半透明的寒光,一口咬在了她的指尖。
“啊——!”
凄厉的惨叫炸响在林间。
女生猛地往后缩手,右手食指齐根没了,血顺着指节往下淌,砸在腐叶上,晕开深色的印子。
花苞闭合回去,又变回了白白嫩嫩的花骨朵,花瓣上沾着血珠,像沾了晨露。
幻觉像碎玻璃似的炸开了。
女生盯着自己流血的手,再抬头看向那片“花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哪里还有什么雏菊。
一丛丛狰狞的肉质花立在那里,花苞微微晃动,像在闻血腥味。齐腰高的草丛边缘翻着乌光,倒刺密密麻麻沾着细碎的血肉残渣。空气里的清甜香味瞬间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腐臭,直冲天灵盖。
“这……这是什么东西……”她腿一软,差点坐下去,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我明明看见的是花……怎么会这样……”
旁边攥棒棒糖的男人吓得往后连退两步,嘴里念叨着“假的吧……做梦呢……肯定是做梦……”
他退得太急,脚后跟猛地一沉。
咔哒。
薄壳碎裂的轻响。
“小心!”
林默喊出声的同时,地面轰然塌下去一块。
男人半截身子直接坠了下去,只剩胳膊扒在坑边,棒棒糖早就飞没影了。
“救我!救我啊!”他嘶吼着,脸上全是泪和泥,“底下有东西!有东西在爬!在动!”
江跃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他的手腕往上拽。迷彩男也反应过来,上前架住他另一条胳膊。
两人同时发力。
林默凑到坑边扫了一眼。
头皮瞬间麻了。
坑底密密麻麻铺着一层灰白色虫卵,拳头大小,有的在微微蠕动,有的已经裂开细小的口子,露出里面黑褐色的虫头。坑壁覆着滑腻的菌苔,手指抠上去直接打滑,半分力都借不上。
薄壳塌天卵窟。
踩上去就是送菜。
“使劲!”江跃咬着牙,胳膊上青筋暴起。
两人合力把人拽了上来。
命是捡回来了,左裤腿却沾了一片虫卵。
黑色的粘液顺着裤腿往下渗,布料瞬间被腐蚀出洞,贴在小腿上滋滋作响。
“疼……好疼……”男人抱着腿在地上打滚,裤腿烂开的地方,皮肉已经发红溃烂,像被泼了浓硫酸,边缘翻着卷。
溃烂的皮肤底下,能看到极细的白色线条在往肉里钻。
刚孵化的幼蛊。
“别乱动!”沈清立刻蹲过去,撕开他的裤腿,手里的手术刀亮着冷光,“虫卵在往肌肉里钻,得立刻刮掉!”
来不及了。
周围的草丛忽然动了。
不是风。
半人高的倒刺缠身丛草像蛇一样,顺着地面往这边蜿蜒过来。草叶边缘的倒刺泛着乌光,中空的茎秆里隐约有暗绿色液体在流动。
血腥味把它们引醒了。
“走!别停!”林默一把拉起地上的男人,“往前面空地冲,这里不能待!”
众人立刻起身往前跑。
女生吓得哭出声,捂着流血的手跌跌撞撞跟在后面。迷彩男架着受伤的男人,跑得气喘吁吁。
林默跑在侧面,目光死死扫过两侧树干。
上面垂着不少粗细不一的“枯藤”,颜色和树皮一模一样,纹丝不动。
石林里的藤条就够要命了,这里的只会更凶。
“离树干远一点!别贴树走!”他吼了一声。
话音刚落,身侧一根“枯藤”忽然动了。
快得只剩残影。
细藤嗖地弹出来,擦着江跃的肩膀扫过去,外套布料瞬间被腐蚀出焦黑的边缘,冒着细微的白烟。
江跃后背一凉,骂了句脏话,赶紧往队伍中间靠。
真他妈是天罗地网。
地上有草,树上有藤,坑里有卵,空气里飘着孢子。
连喘口气都在找死。
林默吸了口气,肺里一阵刺痒,像有细毛在反复扫气管。
他咳了一声,用手背捂住嘴。
指尖沾了点淡绿色的粘液。
和上一关苏晓雨咳出来的,一模一样。
行。
上一关的菌丝还没弄死我,这就无缝衔接上新寄生了。
他不动声色地蹭掉手上的粘液,把手揣回兜里。
不能说。
说了只会乱人心。
反正大家都一样,谁也跑不掉,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跑了约莫十几分钟,身后草丛的蠕动声渐渐远了。
前面出现一片相对稀疏的林地,树木间距大,地上的腐叶看起来薄一些,踩上去没那么容易陷。
“歇……歇会儿……”迷彩男喘着粗气把人放下,迷彩服领口全被汗浸透,“我当兵的时候跑五公里武装越野都没这么累……这鬼地方,空气都黏糊糊的,吸一口堵得慌。”
他叫周建,以前当过兵,现在在工地当工头。
受伤的男人叫张磊,公司职员,下班路上被拉进来的,兜里还揣着给女儿买的棒棒糖。
女生叫赵晓棠,大四考研,刚从图书馆出来,书还抱在怀里。
三个普通人。
前一秒还在过自己的日子,下一秒就掉进了活地狱。
张磊蜷缩在腐叶上,抱着腿浑身发抖。溃烂已经漫过膝盖,黑红色脓血混着细细的白虫往外渗,每一次抽搐都扯得皮肉外翻。沈清蹲在旁边攥着手术刀,指尖冰凉——刮不干净,虫卵早就钻进了肌纤维深处,再挖就得整条腿卸下来。
赵晓棠靠在树后捂着手哭,指尖的伤口肿得发黑,眼泪砸在裤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不敢大声哭,怕引来东西,只能捂着嘴啜泣,肩膀一抽一抽的。
瑟兰靠在另一边闭着眼调息,脸色苍白。精灵对毒素和孢子更敏感,这一路跑过来,他已经吸了不少进去,太阳穴突突地跳,视线都有点发花。
零七站在林地边缘警戒,机械臂微微抬起,红外扫描扫过四周。
林默走到一棵树旁,指尖碰了碰树干。
鳞片一样的树皮很硬,底下有细微的跳动感,像脉搏。
整片林子是活的。
他们现在站在巨兽的胃里,周围的一切都是消化液。
忽然。
瑟兰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上面有声音。”
几乎同时,零七机械瞳的红光骤然缩成针尖,电流音带着急促的警示音刺破林间沉闷:
“高空高速目标逼近。距离一百二十米,翼展四米级,携带腐蚀性生物粉尘。速度极快,无法精准锁定。”
什么东西?
林默猛地抬头。
头顶暗紫色的叶片层层叠叠,遮得连天光都漏不下来,只能听见一阵低沉的振翅声从远及近,像闷雷滚过树冠,嗡嗡地震得人耳膜发颤。那声音不是鸟,不是普通虫鸣,是某种巨大生物扇动翅膀搅动空气的钝响,每一下都砸在神经上。
“低头!捂口鼻!趴下!”
林默吼着一把拽过身边的赵晓棠,按在地上用后背罩住。江跃瞬间贴地翻滚到树后,周建扑在张磊身上,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上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片巨大的阴影从树冠缝隙里掠了过去。
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没人看清它的全貌,只瞥见透明翅翼上布满狰狞的黑纹,翼尖扫过树枝,粗如手臂的枝干应声而断,砸在腐叶里闷响一声。
它没俯冲。
没停留。
像巡视领地的猛禽,只沿着林冠线平平掠过。
可沿途还是抖落了零星灰白色的粉末,顺着叶片缝隙簌簌往下掉,落在草叶上,青翠的草叶瞬间发黑打卷,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被泼了强酸。落在腐叶上,直接烧出一个个细小的黑坑,白烟袅袅。
有几缕粉末飘向张磊的方向。
周建偏头闭气,还是晚了半拍。
张磊本就张着嘴喘气,径直吸进去一小口。
“咳……咳咳咳!”
他猛地弓起身子剧烈咳嗽,像要把肺都咳出来,黑红色的血沫顺着嘴角往外涌。原本就浑浊的眼球以更快的速度蒙上白翳,不过两三秒,瞳孔彻底散了光,只剩一片死灰。
“看不见……我看不见了……”他伸手在空中乱抓,指甲抠进腐叶里劈裂,声音发颤,“什么东西……天上是什么东西……”
振翅声渐渐远去。
那片巨大的阴影彻底消失在密林深处。
林间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众人粗重的喘气声,还有张磊断断续续的嗬嗬声。
林默缓缓抬头。
头顶的树叶还在微微晃动,断裂的枝干挂在藤条上晃悠。
他没看见那东西长什么样。
没人看见。
只知道它很大,飞得很快,带着能瞬间腐坏草木的毒粉,在他们头顶的树冠层盘旋。
它没出手。
只是路过。
可光是路过漏下来的一点粉尘,就足以把本就重伤的人推向鬼门关。
“妈的……”江跃咽了口唾沫,抬头盯着密不透风的树冠,后背一阵阵发凉,“这树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玩意儿?”
没人回答。
答案是未知的。
地上的草会杀人,坑里有虫卵,树干上趴着看不见的藤蔓,现在连天上都有东西在游荡。
四面八方,天上地下,没有一寸地方是安全的。
沈清快速检查了一下张磊的情况,指尖按在他颈动脉上,眉头拧得死紧。
“情况更糟了。毒粉加速了虫卵孵化,他撑不了多久。”
张磊躺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却什么也看不见。嘴里反复念叨着女儿的小名,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弱。
周建攥着拳头,手背青筋暴起,看着自己发黑肿胀的手背——刚才救张磊的时候被倒刺草刮了一下,毒素已经顺着血管往上爬,麻意窜到了肘窝。他喉结滚了滚,没说出话。
林默刚要开口说什么。
身后的树干背面,忽然传来极轻的破空声。
像细蛇吐信,又像弓弦骤响。
他瞳孔骤缩。
“躲开!”
晚了。
一根粗如手腕的藤条像淬了毒的毒蛇,从树皮缝隙里弹射出来,精准卷住了张磊的腰。藤表密密麻麻的中空倒刺瞬间扎进皮肉里,黑紫色的毒液顺着伤口往里灌。
张磊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喉咙里溢出一大口黑血,身子猛地抽了一下。
藤条猛地收紧,拖着他往树干方向拽,速度快得惊人。
“操!”周建伸手去抓张磊的胳膊,刚碰到皮肤,就被藤条上弹出来的细藤刮了一下手背。
他嗷的一声缩回手。
手背上瞬间浮起三道黑紫色的印子,麻意顺着胳膊往上窜,瞬间就到了肩膀。
腐生血噬缠命惊魂藤。
江跃冲上去,战术刀狠狠劈在主藤上。
噗嗤一声。
藤条被砍断,灰白色的粘稠汁液喷出来,溅在地上滋滋冒烟。
可断口处瞬间又长出两根更细的藤条,分叉着缠过来,一根卷向江跃的手腕,另一根继续拖着张磊往后退。
越砍越多。
越反抗,缠得越密。
“别砍了!没用!”林默拽住江跃的胳膊往后拉。
就这两句话的功夫,张磊已经被拖出了十几米远。
他的身体重重撞在一朵巨大的吞灵花上。
肉质花苞缓缓张开,像一张深不见底的嘴,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花瓣闭合。
鼓出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慢慢蠕动着,像在消化。
惨叫声闷在里面,越来越小,越来越弱。
最后彻底没了声息。
风一吹,花瓣轻轻晃了晃。
像吃饱了,打了个嗝。
四周安静下来。
只剩众人粗重的喘气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什么虫子的振翅声。
赵晓棠捂住嘴,眼泪哗哗往下掉,不敢哭出声,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周建靠在树上,看着自己发黑发肿的手背,脸色铁青,额头上全是冷汗。
一条人命。
没了。
从出现到死亡,不到半个小时。
连名字都刚知道。
等他们死在这里,过不了多久,也会变成花肥,变成虫粮,变成这密林的一部分。
没人会记得。
没人会知道。
“走吧。”林默收回目光,声音有点哑,“它吃饱了,暂时不会追过来。趁现在赶紧走。”
没人说话。
每个人都清楚,这只是开胃菜。
石林里的死法已经够多了,这里的花样,只会更狠,更碎,更磨人。
一行人继续往密林深处走。
气氛压抑得像灌了铅。
周建的手背越来越肿,麻意已经蔓延到了胳膊肘,整条胳膊都抬不起来。沈清给他简单处理了一下,用刀刮掉表层的腐肉,敷上仅剩的一点消毒药粉。
“只能延缓扩散。”沈清低声说,“毒素已经进血液了,能不能压下去,看你自己体质。”
周建点点头,没说话,把迷彩服袖子撸上去,露出胳膊上的旧伤疤。
当过兵的,骨头硬。
可再硬的骨头,也扛不住蛊虫一口一口啃。
林默走在最前面开路。
左手已经僵硬得握不住拳,钙化蔓延到了小臂,皮肤硬得像石头,弯一下手指都扯得生疼。右臂的青纹爬得更快了,皮下的蠕动感一阵比一阵强烈,像是里面的东西闻到了同类的气息,兴奋得直钻。
里外呼应。
石林笔记里的四个字,像诅咒一样,走到哪跟到哪。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
暗紫色的树叶层层叠叠,遮得严严实实,连一点天光都漏不下来。
终年无光。
他们要在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撑到什么时候?
撑到全部变成花肥?
还是变成挂在树上的干尸?
没人知道。
也没人敢问。
又走了约莫一个小时。
林间的光线越来越暗,腐叶的腥气也越来越重。
赵晓棠已经哭不动了,只是机械地跟着往前走,受伤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滴下的血珠砸在腐叶上,晕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周建的左臂彻底抬不起来了,毒素顺着血管爬了半条胳膊,半边身子都发僵。他咬着牙硬撑,没哼过一声,只是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掉,砸在衣襟上。
前面的树丛忽然晃了晃。
众人瞬间停步,齐齐绷紧了神经。
不是风吹的。
树丛晃动的幅度很大,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还有什么东西刮过枝叶的哗啦声。
零七的机械瞳微微亮起,却没发出高危警示。
下一秒,一个人跌跌撞撞从树丛里冲了出来。
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深灰色冲锋衣,裤腿撕得稀烂,小腿上划着长长的血口子,手里攥着一把变形的登山镐。他脸上全是血污和泥,眼神涣散得像丢了魂,看见林默一行人,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救……救命!”
他踉跄着扑过来,脚下一软差点栽倒,江跃伸手扶了一把,才勉强站稳。
“后面……后面有坑!”男人喘得话都说不连贯,手指着身后的方向,浑身发抖,“我跟我兄弟……我们俩一起走的……他踩空了……直接掉下去了……坑里全是蛋……白色的……会动……”
卵窟。
林默心里一沉。
看来不止他们踩了这东西。
这鬼地方到处都是薄壳陷阱,一脚踩错就是万劫不复。
“你先冷静点。”沈清上前一步,刚要查看他腿上的伤口。
男人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往后缩了一下脚,脸色惨白:“不对……还有东西……地底下有东西……扎了我脚一下……麻的……”
他话音刚落。
噗的一声轻响。
男人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直直跪了下去。
林默眼尖,看见他左脚鞋底的位置,几根黑褐色的细根像针一样刺穿了登山鞋,扎进了脚掌里。那根系着顺着脚踝往上钻,隔着皮肉都能看见细细的黑线在往小腿上爬。
深根噬脉寄生草。
踩上去的瞬间,就已经晚了。
“妈的!”江跃立刻拔刀,想去砍他脚边的草根。
“别碰地面!”林默一把拽住他。
几乎是同时,四周的腐叶层里,传来了细碎的沙沙声。
不是虫。
是草。
齐腰高的倒刺缠身丛草从四面八方往这边倒伏,草叶边缘的倒刺泛着乌光,像无数条吐着信子的毒蛇,顺着地面蜿蜒爬来。
血腥味顺着风散开,把整片林地的凶草都引醒了。
“退!往中间靠!”
林默低吼着,众人立刻往林地中心收拢。
可刚退了两步。
头顶传来极轻的绷响。
像弓弦拉到了极致。
他猛地抬头。
四周树干上那些原本纹丝不动的“枯藤”,此刻全都绷紧了,藤条微微弓起,像蓄势待发的箭。原本和树皮一模一样的颜色,此刻泛出了淡淡的血光,倒刺在昏暗里闪着冷芒。
刚才只是一根藤条的偷袭。
现在。
整片林子的藤蔓,都醒了。
天上地下,前后左右。
草在围,藤在等,脚下的泥土里还藏着能钻穿脚掌的寄生根。
他们以为自己挑了片稀疏的安全地歇脚,其实从踩进来的那一刻起,就站在了猎场的正中心。
赵晓棠腿一软,差点坐下去,被沈清一把扶住。
周建攥紧了拳头,用没受伤的右手捡起地上的粗树枝,指节捏得发白。
江跃的战术刀横在身前,呼吸也沉了下去。
没人说话。
只有草丛蠕动的沙沙声,还有藤条绷紧的细微脆响,像倒计时的秒针,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林默站在最前面,攥着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忽然觉得手腕有点痒。
低头扫了一眼。
左手腕内侧,不知道什么时候,浮现出一圈淡绿色的圆形印记,像个浅浅的胎记。不疼,不痒,摸上去和正常皮肤没两样,却看得人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是孢子。
从踏进这片林子开始,呼吸进去的那些东西,已经在身体里扎根了。
他们不光要躲外面的草、外面的藤、外面的坑。
连自己的身体里,都藏着定时炸弹。
沙沙声越来越近。
最前排的倒刺草,已经爬到了几步开外。
树干上的藤条,微微晃动了一下。
林默深吸一口气,肺里又是一阵熟悉的刺痒。
他盯着前方不断逼近的草浪,刀尖微微下沉。
刚逃出上一关的鬼门关,转眼就掉进了更深的地狱。
这一次,还能冲出去吗?
草叶倒伏的声响里,第一根藤条骤然弹射,直扑最边上的冲锋衣男人。
腥风扑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