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干什么?!”
一道暴怒滔天、冰冷刺骨的呵斥,骤然从身后轰然炸开,惊雷一般响彻整座死寂的书斋,震得梁柱轻颤,尘微浮动。
是沈慕羽去而复返。
他不过出门片刻,刚叮嘱完下人备膳,心底莫名心绪不宁,便匆匆折返,却万万没有想到,会看见这刺骨的一幕——
他藏在心底最深处、视若珍宝、从不轻易示人,唯独描摹昭宁模样的私藏画像,竟被旁人肆意翻出窥探。
那是他最后的念想,是他不敢示人、深埋心底的深情,是他仅剩的、可以慰藉相思的寄托。
一瞬之间,连日积压的愧疚、思念、郁结、焦躁、无能为力的痛苦,尽数化作滔天怒火,轰然爆发。
林静仪被这从未有过的暴怒吓得浑身剧烈一颤,手中的画纸骤然脱手,轻飘飘坠落地面,静静摊开在青砖之上。
沈慕羽全然顾不上震怒失态,几乎是踉跄着快步上前,俯身小心翼翼将画像拾起。
他指尖微微发颤,一寸寸细细抚平褶皱,反复查看画纸边角,确认笔墨完好、画面无损,没有半分磕碰污痕,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堪堪稍稍落下。
可抬眸看向身前瑟瑟发抖的少女时,眼底的温柔彻底散尽,只剩刺骨的寒凉与浓烈的失望。
“对、对不起!”林静仪眼眶瞬间通红,泪珠在眼底疯狂打转,声音哽咽发抖,满是慌乱无措,“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一时好奇,我真的不知道这是你的私藏,我、我……”
她从未见过这般冰冷暴怒的沈慕羽。
往日的他,永远温和体贴、宽容大度,对她永远耐心温柔,从未有过半分疾言厉色,更从未对她发过半分脾气。
可今日,仅仅是一幅画像,仅仅是一次无心之失,他便对她动了如此大的怒火。
“没人教过你,不可随意乱动旁人私物,不可窥探旁人隐秘吗?”
沈慕羽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字字如冰,狠狠砸在林静仪的心上。
连日积压的情绪彻底失控,他心底所有的压抑与痛苦,在此刻尽数宣泄而出,尽数落在了最无辜、最偏爱他的少女身上。
林静仪被他冰冷的质问堵得心口酸涩崩溃,积攒了数年的委屈、隐忍与卑微,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她抬眸含泪望他,眼底满是悲愤与落寞,声音轻轻发颤,却字字清晰:“你何必这般凶我?何必这般苛责我?又不是我让人把她抓走的,不是我害她遇险失踪!她的离去,与我半分干系都无,你凭什么迁怒于我?!”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劈碎了沈慕羽所有的戾气与怒火。
他整个人骤然僵立在原地,身形一动不动,深邃的眼眸彻底凝滞,瞳孔微微收缩,脑海里瞬间一片空白,耳边所有的声响尽数消散,世界一片死寂。
是啊,从来都不是她的错。
可这些日子,他闭门自困,日夜煎熬,满心愧疚无处安放,潜意识里,终究还是偏执地将所有遗憾与痛苦,悄悄归咎在了那场邀约之上,悄悄迁怒于了眼前的少女。
他知晓她无辜,知晓她委屈,知晓她满心待他,可他依旧控制不住心底的隔阂与疏离,控制不住那份深埋心底的迁怒。
良久良久,死寂过后,千言万语的愧疚、自责、懊悔,尽数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苍白无力的三个字。
“……对不起。”
他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重的疲惫与愧疚,眼底满是颓然与狼狈。
林静仪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愧疚与慌乱,积压多日的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滚烫的泪珠顺着白皙的脸颊簌簌滚落,一颗接一颗,砸在衣襟之上,晕开浅浅湿痕。
她红着通红的眼眶,鼻尖酸涩肿胀,声音哽咽破碎:“你是不是一直都在怪我?是不是从她失踪那日起,你心底就一直在怨我?你觉得若是没有我那场邀约,她就不会出事,不会杳无音信,所以你日日冷落我、疏离我,故意避开我,是不是?”
她其实早有察觉。
自西璃昭宁失踪后,沈慕羽待她便日渐疏离,看似温和依旧,眼底却永远隔着一层化不开的薄冰,永远带着一份无法言说的隔阂。
她一直自我欺骗,一直小心翼翼迁就,一直默默隐忍退让,以为只要足够温柔、足够耐心、足够坚持,总有一日能捂热他冰封的心。
可直到今日她才彻底看清,原来所有的疏离,皆是心底根深蒂固的迁怒。
沈慕羽喉结剧烈滚动,张口欲言,却无从辩驳,终究只能沉默失语,无言以对。
他的确怨过,的确迁怒过。
哪怕知晓不公,哪怕知晓无理,可深陷执念的人,从来都是最自私、最偏执的。
“我知道你心里从头到尾都装着她。”林静仪抬手胡乱擦去脸上泪水,眼底带着倔强的悲凉,字字泣血,“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从来都比不过她,从来都走不进你心底。可我从来没有怨过你!我不介意你的心底有过往,不介意你的满心都是旁人,我只想陪着你,慢慢陪着你走出阴霾,我想凭我自己的真心,一点点温暖你、治愈你,让你真心真意地接纳我!”
“你当初明明答应过我,你愿意试着放下过往,愿意试着接受我!”她望着他,眼底满是破碎的希冀,“可如今呢?不过是一幅旧画像,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便对我疾言厉色、大发雷霆。沈慕羽,你有没有半分顾及过我的感受?有没有哪怕一瞬,心疼过我的卑微与执着?”
句句追问,字字诛心。
沈慕羽心口层层塌陷,密密麻麻的愧疚与自责席卷全身,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静仪,是我不对,是我失态了,对不起。”他除了反复致歉,再也说不出任何话语。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
林静仪猛地抬眸,泪眼婆娑,却眼神执拗,直直对上他的眼眸,声音坚定又悲凉:“我不要你的愧疚迁就,不要你的敷衍补偿!我想要的,从来都是你心甘情愿的接纳,是你抛开过往、真心待我的心意!仅此而已,为何你始终都做不到?”
沈慕羽望着她通红的眼眶、破碎的模样,心底慌乱无措,下意识后退半步,语气带着极致的无措与仓皇:“静仪,你别这样……”
他从未应对过这般直白又破碎的告白,从未直面过自己心底的亏欠与懦弱。
林静仪看着他闪躲的眼神,看着他依旧满心皆是旁人的模样,看着自己数年奔赴终究一场空的结局,忽然自嘲地轻轻笑了。
那笑意极淡,极凉,盛满了无尽的心酸与荒芜。
她抬手彻底拭尽脸上泪痕,敛去所有脆弱与委屈,重新挺直脊背,找回了世家贵女最后的体面与骄傲。
不必纠缠,不必卑微,不必再自我感动。
“不必多说了。”
她声音骤然变得淡漠疏离,听不出半分情绪,只剩彻底的寒凉,“沈公子,今日是我唐突打扰,是我不知分寸。往后,我不会再来碍你的眼,不会再自作多情、徒惹厌烦。”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他分毫,不再留恋这间满是他气息的书斋,转身抬步,决绝离去。
背影仓促、孤绝、落寞,一步一步,斩断了自己数年的痴缠与执念。
朱门轻合,风声穿堂,彻底隔绝了两人之间所有的纠葛牵绊。
沈慕羽僵立在原地,久久未曾动弹,宛如一尊失了魂魄的雕塑。
良久,心口骤然传来一阵细密尖锐、密密麻麻的抽痛。
那痛感清晰又真实,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酸涩、空落、荒芜、愧疚,层层叠加,搅得他心神俱裂。
这种极致心悸、空落落的痛感,他已经很多很多年未曾体会过了。
上一次体会这般肝肠寸断、心如碎裂的滋味,是他得知西璃昭宁早已归属皇家,归属东凌御桀,此生与他彻底无缘的那一刻。
彼时,他年少倾心、一眼沦陷的爱意彻底落空,多年执念轰然破碎,痛到几乎窒息,痛到夜夜难眠。
他原以为,此生所有的深情、所有的心痛、所有的悲欢起落,皆系西璃昭宁一人。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时隔经年,再度体会这般撕心裂肺、空洞酸涩的痛感,所思所痛之人,竟不再是他执念多年的白月光。
而是林静仪。
是那个永远温柔待他、满心是他、卑微奔赴、不离不弃的姑娘。
是那个被他肆意辜负、随意迁怒、默默承受所有委屈的姑娘。
心底一片茫然混乱,无数困惑翻涌而上,打乱了他所有的认知与心绪。
为何会痛?
为何会为她心痛?
他素来只念昭宁,何曾对旁人动过心绪?
这份突如其来的心悸与酸涩,陌生又真切,让他彻底慌了心神,乱了方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