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早膳不久,春蝉便脚步轻快地走进殿内。
“主子,赵美人求见。”
沈清漪正在逗承乾玩,闻言手指顿了顿。小家伙正伸着手要抓她胸前的玉佩,那玉佩是萧衍昨儿晚上亲手给她系上的,说是象征皇后身份的信物。
“她来做什么?”沈清漪随口问道。
“说是来给皇后娘娘请罪的。”春蝉压低声音,“奴婢估摸着,是后悔昨日当众让您下不来台了。”
昨日六宫朝拜,赵美人仗着资历老,当众质疑沈清漪不够资格母仪天下。沈清漪不咸不淡地顶了回去,三言两语就把人说得面红耳赤。当时看着解气,现在看来,这赵美人倒是识时务。
“让她进来吧。”
赵美人进来的时候,头压得很低,姿态摆得比昨日低了不止一点。她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妾身给皇后娘娘请安。妾身昨日言语无状,还请皇后娘娘恕罪。”
沈清漪抬了抬手:“起来吧。赵美人昨日说的话,本宫没放在心上。”
“娘娘大量。”赵美人站起身,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她绞着手帕,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妾身……妾身是想来问问,娘娘是否需要人手?”
沈清漪挑了挑眉:“人手?”
“妾身愿意效忠皇后娘娘。”赵美人咬咬牙,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昨日回去之后,妾身想了一夜。这后宫里,娘娘虽然初来乍到,但有陛下撑腰,谁也动不了您。妾身……妾身只想求个安稳。”
沈清漪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赵美人,你倒是想得明白。”
“妾身愚笨,只想活着。”赵美人低下头,“在这宫里,能护着妾身的,只有皇后娘娘了。”
沈清漪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御花园的方向隐约传来花香。这后宫里从来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赵美人今日能来投诚,明日就能倒戈。
但她现在需要人手。
“你先回去吧。”沈清漪淡淡开口,“本宫需要你的时候,自然会找你。”
赵美人愣了一下,随即会意过来,忙不迭地点头:“是,妾身随时听候皇后娘娘差遣。”
等人走了,春蝉才上前一步:“主子,您真要重用她?”
“重用谈不上。”沈清漪抱起承乾,小家伙在她怀里不老实地扭来扭去,“留条后路罢了。这宫里多的是见风使舵的人,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春蝉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主子,林小满那边……”
“先观察着。”沈清漪截断她的话,“林皇后召见过她一次,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殿内安静下来,承乾在她怀里打着哈欠,小眼睛犯困似的眨巴眨巴。沈清漪轻轻拍着他的背,心里盘算着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萧衍下朝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午时。
他身后跟着李德全,手里捧着好几个盒子。一进门,萧衍就把承乾从沈清漪怀里接了过去,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今日朝堂上吵什么?”沈清漪给他倒茶,随口问道。
“你不必知道。”萧衍逗着承乾,头也不抬,“总之是些无聊的事。”
沈清漪撇了撇嘴,也没有追问。她知道朝堂上的事萧衍不想让她操心,她就乐的清闲。
“赵美人来找你了?”萧衍突然问道。
“你怎么知道?”
“李德全看见了。”萧衍把承乾放到地上,小家伙立即摇摇晃晃地往门口走,奶娘赶紧跟上去。他拍了拍衣袖,看向沈清漪,“你怎么想的?”
“留着呗。”沈清漪在他对面坐下,“多条路多条选择。”
萧衍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倒是学得快。”
“学什么?”
“后宫生存之道。”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朕的皇后,果然没有让朕失望。”
沈清漪抬头看他,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三个月前,她还是那个只想苟到退休的穿越者,现在居然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陛下,”她开口,声音有些闷,“臣妾……还是有些不太习惯。”
“不习惯什么?”
“皇后这个身份。”她顿了顿,“感觉 everything 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萧衍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会变的。朕会让你慢慢习惯。”
他的手掌温热,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沈清漪靠在他肩头,忽然想起昨夜他说的话——无论你来自哪里,无论你曾经经历过什么,朕爱的都是此刻站在朕面前的这个人。
“陛下,”她轻声开口,“如果有一天,您发现臣妾骗了您……”
“你会吗?”他打断她。
她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摇头:“不会。”
“那就够了。”萧衍低头看她,眼神温柔,“清漪,朕不需要你解释过去。朕只要你承诺,未来里有朕。”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殿外传来承乾的笑声,奶娘追着他满院子跑,阳光洒在琉璃瓦上,亮得有些晃眼。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但她不知道的是,慈安宫里,太后正盯着那尊被退回来的白玉观音,脸色阴沉得可怕。
“皇后倒是长进了。”太后冷冷开口,“哀家送的东西她也敢转手送人,真当哀家治不了她?”
身边的宫女不敢接话,只能低着头装聋作哑。
太后眯起眼睛,看向窗外的方向:“去,把林小满给哀家叫来。哀家有话要问她。”
宫女的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窗外不知何时飘来一片乌云,将阳光遮得严严实实。
用过晚膳,萧衍照例留在坤宁宫陪她。这些日子他政务繁忙,但每日都会抽时间来坤宁宫坐坐,有时候是抱着承乾玩一会儿,有时候是和她一起用膳,更多的时候只是静静坐着,看她处理宫务。
今日也是如此。萧衍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奏折,却半天没翻一页。他的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飘向沈清漪的方向,她正在灯下翻看各宫递上来的账本,眉头微微皱着,偶尔提笔批注几句。
“很累?”他放下奏折,走过去在她身后停下。
“还好。”沈清漪没有抬头,“就是这些账目看得人头疼。各宫的开支明细对不上,我让春蝉去查了,估计要明日才有结果。”
萧衍伸手替她揉了揉太阳穴:“这些事交给底下人去做就好,何必亲力亲为?”
“底下人经手,我有些不放心。”她闭上眼睛,享受着他的按摩,“这后宫里人多眼杂,万一出了什么差错,第一个被问责的还是我。”
“你是皇后,谁敢问责你?”
“太后呗。”她睁开眼,回头看他,“今日春蝉说,太后那边派人问了皇后印鉴的事。说是要移交六宫事务,需要我亲自去寿康宫一趟。”
萧衍的手顿了顿:“你想去?”
“不想。”她老实回答,“但不去不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朕陪你去。”
“不用。”沈清漪按住他的手,“陛下日理万机,这种小事臣妾自己处理就好。再说了,太后就算要给臣妾下马威,也不会在明面上动手。”
萧衍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看得透彻。”
“在这宫里待久了,想不透彻都难。”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只有几颗星星挂在天边,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她想起前世在广告公司加班的日子,也是这样深夜望着城市的灯火,却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天成为古代深宫里的皇后。
“陛下,”她忽然开口,“您有没有想过,如果臣妾不是现在这个臣妾……您还会喜欢吗?”
萧衍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如果臣妾和现在不一样。”她转过身,看着他,“比如,如果臣妾很会争宠,很会算计,每天想着怎么讨您欢心……”
“朕不喜欢那样。”他打断她的话,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清漪,朕喜欢的就是现在的你。不争、不抢、不矫揉造作。朕见过的女人太多了,她们要么怕朕,要么想从朕这里得到什么。只有你,让朕觉得踏实。”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拇指上有那枚白玉扳指,常年转动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这是先帝留给他的,代表着皇位的传承,也代表着责任和压力。
“陛下,”她轻声开口,“如果有一天,您发现臣妾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您会害怕吗?”
萧衍皱眉:“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在说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坦白。有些事情压在心底太久,再不说出来,她怕自己会憋疯。
“陛下,臣妾……其实不是这里的人。”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臣妾来自另一个世界,在那里,没有皇帝,没有后宫,也没有这些规矩。那是一个……很奇怪的地方,人人都要工作,为了赚钱养家拼命奔波。臣妾在那里生活了二十二年,然后一觉醒来,就成了选秀名单上的沈贵人。”
殿内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萧衍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就在她准备开口打破沉默的时候,他忽然笑了。
“所以,你才会那么多奇怪的东西。”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火锅、麻将、那些奇奇怪怪的话……原来如此。”
“您……不害怕?”她有些不敢相信。
“害怕什么?”他松开手,转身走到窗边,“朕从小在宫里长大,什么奇怪的事没听说过?先帝在时,后宫里还出现过声称自己是仙女下凡的妃嫔,结果被太后一杯毒酒送走了。你说的这些,虽然离奇,但比起那些,也不算太离谱。”
沈清漪愣住了。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到他会这么平静地接受。
“你说的那个世界,”萧衍忽然转头看她,“在那里,人人都要工作?没有皇帝?”
“没有。”她摇头,“在那里,人人生而平等,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每个人都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不一定要嫁人,也不一定要生孩子。”
萧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听起来,是个很自由的地方。”
“是吧。”她苦笑一声,“但也很累。每天要为了生活奔波,没有一刻是真正放松的。不像这里,虽然有诸多限制,但至少……有人照顾,不用自己操心。”
他走过来,重新握住她的手:“清漪,无论你来自哪里,朕只知道你现在是朕的皇后,是承乾的母后。这就够了。”
“您真的不介意?”
“介意什么?”他低头看她,眼神温柔,“介意你比别的女人多活了一辈子?还是介意你懂得比她们多?清漪,朕只介意一件事——你是否真心留在朕身边。”
她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穿越以来,她一直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秘密,生怕有一天被发现就会被当作妖怪烧死。可现在,这个人告诉她,他不在乎。
“陛下,”她扑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您为什么对臣妾这么好?”
“因为你是沈清漪。”他拥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因为你是沈清漪,所以无论你来自哪里,朕都爱你。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抱紧了他。窗外的星星依然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就像她前世在城市的夜空里看到的那样。但现在,她不再是孤单一个人了。
第二日清晨,沈清漪醒来的时候,萧衍已经去上朝了。她起身梳洗完毕,正打算用早膳,春蝉便匆匆走进来。
“主子,太后那边又来人了,说请您今日务必去寿康宫一趟。”
沈清漪放下手中的筷子,意料之中的事。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掉。
“知道了。”她站起身,“去准备一下,本宫稍后就过去。”
春蝉犹豫了一下:“主子,要不要奴婢去请陛下……”
“不用。”沈清漪打断她,“这点小事,本宫自己处理就好。你去把本宫那件新做的青色宫装找出来,第一次去寿康宫,总要穿得体面些。”
春蝉应了一声下去准备了。沈清漪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凤冠已经取下,只用一根金簪绾着发髻,穿着素色的中衣,看起来和普通官宦人家的夫人没什么两样。可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每一个举动都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承乾被奶娘抱过来的时候,她正在换衣服。小家伙挥舞着小手,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看到母亲,立即露出灿烂的笑容。
“承乾,”她蹲下身,捏了捏儿子肉乎乎的小脸,“母后要去办点事,你乖乖听话,等母后回来陪你玩好不好?”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凑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沈清漪的心一下子软了,无论前方有什么在等着她,为了这个孩子,她都要坚持下去。
寿康宫比坤宁宫还要大一些,处处透着庄严沉重的气息。沈清漪迈进宫门的那一刻,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皇后来了。”太后的声音从主位传来,不怒自威,“哀家等了你一早上了。”
“儿臣给母后请安。”沈清漪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昨日大典劳累,今日起身晚了,还请母后恕罪。”
“起来吧。”太后抬了抬手,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皇后这身衣裳倒是朴素,不知道的还以为哀家亏待了你。”
“母后说笑了。”沈清漪站起身,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儿臣只是觉得,穿得太招摇容易引人注目,倒不如朴素些好。”
太后哼了一声:“你倒是懂规矩。说吧,哀家让人送去的白玉观音,你为何退回来了?”
来了。沈清漪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回母后的话,那尊观音儿臣很喜欢,只是儿臣觉得,如此贵重的东西,应该供在母后宫中才对。儿臣年轻,经不起这么贵重的礼。”
“你倒是会说话。”太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哀家听说,你昨日把哀家送的东西转手送给了陆德妃?有这回事吗?”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太后的眼睛。沈清漪咬了咬牙:“是儿臣考虑不周,请母后责罚。”
“责罚倒不至于。”太后放下茶盏,目光如刀,“只是哀家想提醒皇后,这后宫里,不是什么东西都能随便送人的。你现在是皇后,一举一动都代表着皇家的颜面。有些东西,既然送出去了,就不要再想着要回来。明白吗?”
“儿臣明白。”沈清漪低下头,心里却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太后今日只是警告,并没有打算真正为难她。也许是因为萧衍的态度,也许是因为她现在皇后的身份,不管怎样,这一关算是过了。
从寿康宫出来,沈清漪只觉得自己出了一身冷汗。春蝉赶紧上前扶住她:“主子,您没事吧?”
“没事。”她摆摆手,回头看了一眼寿康宫的宫门,“走,回宫。”
回到坤宁宫,萧衍已经下朝回来了。他正坐在殿内逗承乾玩,听到动静抬起头:“回来了?太后为难你了?”
“没有。”沈清漪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就是说了些规矩之类的话,没什么大不了的。”
萧衍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沉得住气。”
“不沉住气怎么办?”她也笑了,“难道还跟太后对着干?我可没那么傻。”
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头顶:“委屈你了。”
“不委屈。”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只要有您在,臣妾什么都不怕。”
殿内温馨的气氛持续了一会儿,直到承乾摇晃着走过来,抓住母亲的裙角不放。沈清漪低头看着儿子,忽然觉得这就是最好的生活——有爱人,有孩子,有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至于太后和林皇后的那些小心思,就让它们去吧。只要萧衍站在她这边,她就什么都不怕。
夜晚,萧衍批阅完奏折回到坤宁宫,发现沈清漪正站在窗边发呆。月光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在想什么?”他走过去,从背后拥住她。
“在想……这一切是不是真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有时候一觉醒来,我总觉得自己还在那个世界里,加班到凌晨三点,然后突然心脏疼……可每次睁开眼睛,看到的都是这里的宫殿。我有时候会想,也许哪天醒来,一切就都消失了。”
“别胡思乱想。”他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抱在怀中,“你是朕的皇后,这是永远不会改变的事实。清漪,你听好了,无论你是从哪里来的,无论你曾经经历过什么,朕都不会让你离开。永远都不会。”
她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陛下,您为什么对臣妾这么好?”
“因为你是沈清漪。”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温柔而坚定,“从你在御花园迷路的那一刻起,朕就知道,你和其他女人不一样。你不争、不抢、不矫揉造作,让朕觉得特别踏实。清漪,朕不要你做朕的妃嫔,朕只要你做朕的妻子,做承乾的母后,做陪伴朕一生的人。你愿意吗?”
“我愿意。”她的眼泪再次掉了下来,但这次是幸福的泪水,“陛下,臣妾愿意。从今往后,臣妾再也不离开您了。”
他吻去她的眼泪,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床榻。红烛摇曳,一室旖旎。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层里,像是害羞一般不敢再看。只有星星依然闪烁,见证着这对帝后之间深厚的感情。
从此以后,沈清漪不再是孤身一人。她有了丈夫,有了孩子,有了一个真正的家。在这个充满阴谋和算计的后宫里,她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