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水还没散尽,陈小麦就已经走到了地头。
麦子收完了,新一轮的种子也播下去了。他蹲在地边,看着刚冒出来的麦苗尖尖,绿油油的一片,像是在土地上绣了一层绒毯。风一吹,叶子晃悠几下,又稳稳地立住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他抬头一看,郑德厚背着手走了过来,脚步慢悠悠的,鞋底沾满了泥。
“小子,起得够早啊。”郑德厚在他旁边停下来,看了一眼麦苗。
“德厚叔,您不也一样?”陈小麦笑了笑,站起身。
两人并排站着,看了一会儿地。郑德厚从口袋里掏出烟袋,点了火,吧嗒吧嗒地抽了几口。烟雾在清晨的空气里慢慢散开,带着一股子呛人的旱烟味。
“今年的麦苗长得不错。”老人说。
“嗯,比去年好。”陈小麦应了一声。他想起去年自己刚回来的时候,连麦子和韭菜都分不清,现在看着这一片绿油油的麦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这两年,他在这片土地上流了多少汗,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郑德厚咂了一口烟,沉默了一会儿。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远处的山轮廓模模糊糊的,像画里的一样。
“小麦,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老人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陈小麦看他:“啥事?”
郑德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抽了两口烟,像是组织语言。烟袋锅子一明一灭的,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烟雾里忽隐忽现。
“俺年纪大了,”老人终于开口,“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前几天去县里检查,医生说的那些话,俺自己心里清楚。”
陈小麦心里一紧:“德厚叔,您别想太多。”
“别安慰俺,”郑德厚摆摆手,“俺活了这把岁数,啥没经历过。俺自己的身体,俺自己知道。”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陈小麦,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多了一丝光亮:“这村里的事,俺想交给你来管。你愿不愿意?”
陈小麦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郑德厚会说这个。这些日子,他虽然帮村里做了不少事,但从来没有想过要接管村里的事务。在他的想法里,郑德厚还是那个在村里说一不二的老人,村里的事自有老人撑着。
“德厚叔,您说啥呢?”他挠了挠头,“您身体好着呢,再干十年八年都没问题。”
郑德厚哼了一声,嘴角却露出了一丝笑意:“你小子,别给俺戴高帽子。俺要是还能干,会来找你?”
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抖落烟灰,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俺想过了,”老人的声音低沉下来,“这两年,你小子的变化俺都看在眼里。刚来的时候,啥都不会,还五谷不分的。现在呢?地里的活计你比谁都熟,村里的大小事你也处理得井井有条。俺那些老兄弟,现在提起你来,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
陈小麦被他说的有点不好意思:“俺就是跟着您学的。”
“跟着俺学?”郑德厚看了他一眼,“俺可没教你那些。你小子自己有本事,学得快,人又实诚。俺那两个儿子要有你一半,俺就烧高香了。”
提起儿子,老人的语气里有一丝落寞。两个儿子都在城里工作,一年回不了几次。每次提起他们,郑德厚都是这种表情——骄傲中带着无奈。
“德厚叔……”陈小麦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就说你愿不愿意吧。”郑德厚打断他,“俺知道你小子有本事,在城里也能混得开。但俺观察了两年,你不是那种人。你是真心想在村里待着的,对不对?”
陈小麦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再像两年前那样带着怀疑和不屑,而是满满的期待和托付。他突然想起自己刚回村那天,郑德厚站在地头看他干活时的表情——那种城里来的小子能干啥的眼神。
现在一切都变了。
“愿意。”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只要您信得过我,我就接着干。”
郑德厚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又抽了两口烟。两人在地头站了一会儿,看着麦苗在晨光里舒展。阳光渐渐强烈起来,雾气也彻底散开了,远处的山变得清晰起来,山脚下的村庄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芒里。
“俺回去跟村委会那边说一声。”郑德厚把烟袋收起来,在鞋底上磕了磕,“你小子,别让俺失望。”
“放心吧,德厚叔。”
老人背着手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陈小麦站在地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心里突然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
这不是压力,而是一种被需要的充实感。两年前,他被城市淘汰,像一颗被筛选掉的麦粒,无处可去。现在,他终于在这片土地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傍晚时分,夕阳把整个村子染成了金黄色。
陈小麦推开院门,女儿正在院子里玩耍,周小兰在厨房里做饭。灶台上冒着热气,锅里传出滋啦滋啦的声音,是炒鸡蛋的香味。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幅画面,突然想起自己刚回村时的样子。那时候的他,一无所有,满心迷茫。现在,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他有了家有了孩子有了事业有了根。
这就是属于他的生活。不完美,但真实。
“爸爸!”女儿看到他,张开小手跑过来。
他弯下腰,把女儿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小家伙咯咯笑着,手舞足蹈的。
“回来啦?”周小兰从厨房探出头,“饭马上好,先洗洗手。”
他放下女儿,走进厨房,从后面抱住了周小兰。周小兰回头看了他一眼,问:“咋了?”
“没啥,”他说,“就是想抱抱你。”
周小兰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抓得更紧了。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洒下来,把整个院子染成了金色。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而明天,永远值得期待。
第六卷: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