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的时候,老槐树下摆开了四张桌子。
李老四从中午就开始张罗。他骑着三轮车跑了三趟镇上,买啤酒、买花生、买散装白酒。赵守田把家里落灰的音箱搬了出来,鼓捣了半天才弄响。吴桂芳带着几个妇女在村委会厨房里炒菜,油烟顺着窗户往外冒,香气飘了半条街。郑德厚从柜子最底层翻出那坛藏了八年的老酒,坛子上落满了灰,他用袖子仔细擦干净,抱出来的时候像抱了个宝贝。
不到傍晚,村里能来的都来了。搬凳子的搬凳子,摆碗筷的摆碗筷,孩子们在桌子之间窜来窜去,被大人骂了几次也不肯老实坐着。
陈小麦被让到了主座上。他连连摆手,说自己坐哪儿都行。李老四不由分说地把他按在椅子上,说:“今天你是主角,别客气。”
菜上齐了,酒也满上了。李老四端起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各位叔伯兄弟,”他说,“今天这顿酒,一是庆祝公路改道成功,咱们村的地保住了;二是借这个机会,我李老四要跟小麦说几句心里话。”
陈小麦心里一紧,预感到要发生什么。
“上次修路那事儿,我当面说过小麦。”李老四端酒杯的手顿了顿,“我说的话不好听在这儿我就不重复了。后来我想想,真是对不起人家小麦。人家为咱们村跑前跑后,又是画图又是找人,我倒好,张嘴就骂人家。”
他转向陈小麦,端起酒杯:“小麦,以前是我不对,不该那么说你。你是真心为村里办事,我服了。”
说完,一仰头,酒干了。
陈小麦赶紧站起来,端起自己的酒杯。他看着李老四花白的鬓角和真诚的眼神,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两年了,从被城里赶回来、被村民笑话、被李老四当面指着鼻子骂,到今天这一杯酒,其中的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四叔,您言重了。”他的声音有点哽咽,拼尽全力才稳住,“过去的事不提了,咱们以后一起好好干。”
两人碰了杯,周围响起一阵掌声。赵守田在下面喊:“就是,都是自己人,过去的事儿翻篇!”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闹了。几个村民凑在一起划拳,输了的喝酒,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吴桂芳和几个妇女聊着家长里短,谁家的鸡下蛋多了,谁家的猪涨价了,这些琐碎的话题从她们嘴里说出来格外热闹。郑小满在桌子之间窜来窜去,逗得大家直笑。
郑德厚端着一杯酒,站了起来。一下子,全场安静了。
“今天高兴,我说两句。”郑德厚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小麦这娃,刚来的时候啥都不会,我还合计这城里来的小子能干啥。地不会种,活不会干,连麦子和韭菜都分不清。”
下面一阵哄笑。陈小麦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现在看来,我是看走眼了。”郑德厚接着说,“这两年,他为村里做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成立合作社、跑展销会、跟镇上争取、修路方案……一件件、一桩桩,哪个不是他跑出来的?我郑德厚服气!”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劲上来,老人的脸微微发红,但眼神依然清亮。
陈小麦看着郑德厚,突然想起两年前自己刚进村那天,郑德厚站在地头看他干活时的表情——那种怀疑、不屑、还有一丝隐藏不住的轻视。现在一切都变了。他举起酒杯,也干了一杯。
酒席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多才算散场。村民们三三两两地往家走,话题离不开今天的热闹和陈小麦的表现。有人说他不容易,有人说他有本事,更多的人只是单纯地高兴——地保住了,以后的日子有盼头了。
陈小麦送走了最后一拨人,转过身,发现老槐树下还有一个人坐着。
是周小兰。她抱着女儿秋收,轻轻晃着摇篮。月光洒在她身上,显得格外温柔。
“你咋还不回家?”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等你啊。”周小兰把头靠在他肩上,“看你一个人坐这儿,想啥呢?”
“没啥,”陈小麦看着天上的月亮,“就是想坐会儿。这段时间太累了,今天突然放松下来,反而不适应。”
周小兰没说话,只是靠得更紧了。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小麦,你觉得现在的生活好吗?”
陈小麦想了想,说:“好。虽然没有多少钱,但心里踏实。有人认可,有人陪伴,这就够了。”
周小兰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臂抓得更紧了。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又安静下来。
他知道,明天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合作社的订单、手艺的传承、女儿的成长……但此刻,他只想好好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因为这是他应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