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小麦来找郑德厚。太阳刚冒出来,老头已经把大门打开了,背着手站在院子里等他。
“走,镇上不远,咱俩腿着去。”郑德厚看了他一眼,“昨晚上没睡好?”
陈小麦揉了揉眼睛。确实没睡好,脑子里一直在想老张的事。
“没事,叔,走吧。”
镇离村里大概七八里地,爷俩一路走着,郑德厚给他讲老张的事迹。老张叫张福来,年轻时在镇上国营食堂做厨子,后来食堂倒闭,他自己出来单干,做粉条做了三十多年。
“镇上卖粉条的,十家有八家从他那儿进货,”郑德厚说,“手艺没得挑,人也实在。你跟着他好好学。”
到了镇上,穿过两条街,郑德厚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门头上挂着块旧牌子,写着“老张家粉坊”五个字,字迹斑驳脱色,看着有些年头了。
郑德厚敲门,里面应了一声,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开了,一个老人站在门口。七十多岁,精神矍铄,花白头发梳得整齐,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穿件洗得发白的对襟褂子,袖口卷到手肘上,露出粗壮的胳膊。
“德厚哥,啥风把你吹来了?”老张嗓门洪亮,中气十足。
“来看看你,”郑德厚笑了笑,“给你带个人。”
老张的目光落在陈小麦身上,上下打量了几眼。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做粉条的年轻人?”
“是俺,”陈小麦赶紧上前一步,“张叔好。”
老张点了点头,把两人让进院子。院子里支着几个大缸,地上摊着淀粉,白茫茫一片。墙角堆着红薯,码得整整齐齐。
进屋坐下,老张给两人倒了茶。陈小麦打量着屋子,墙上挂着各种工具,漏勺、筛子、擀面杖,密密麻麻一面墙。
“德厚哥在信里跟我说了你的事,”老张端起茶碗,“不错,年纪轻轻有这份心,不容易。”
陈小麦把展销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说到拒绝一百万的时候,老张放下茶碗,竖起大拇指。
“小伙子,不简单。能拒绝一百万,说明你有脑子。”
陈小麦有些不好意思:“张叔,您过奖了。俺就是觉得,做事得一步一步来,不能啥都想着快。”
老张点了点头:“我年轻时也被人骗过,吃过亏,后来才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有人给你好处,肯定是想从你身上得到更多。你能想明白这点,很难得。”
陈小麦心里一动。老张说的和他想的差不多,但从一个做了三十多年手艺的老人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接下来一整天,老张把做粉条的诀窍都告诉了陈小麦。从选材开始,什么品种的红薯淀粉含量高,什么土壤种出来的红薯筋道,全是几十年积攒下来的经验。
“粉条好不好,三分在工艺,七分在材料,”老张说,“你用的红薯要是不好,再好的手艺也做不出好粉条。”
陈小麦一项项记在心里,有时候问,有时候记。他发现老张讲的东西和郑德厚教的有些不同,更细,也更讲究。比如和面的时候水温多少度,漏粉的时候勺子怎么端,全是门道。
“储存也有讲究,”老张带他去仓库,指着墙角一堆粉条,“阴凉通风的地方最要紧,受了潮就全完了。还有包装,不能光好看,得实用。”
陈小麦看着那些粉条,一捆一捆码得整齐,每一捆都用纸包着,上面贴着标签,写着日期和重量。这种细致他在自己的作坊里完全没做到。
不知不觉太阳偏西了。郑德厚坐在院子里抽旱烟,陈小麦跟着老张从屋里出来,两个人聊了一整天,话还没说完。
“俺能说的都说了,”老张把陈小麦送到门口,“剩下的你自己慢慢悟。记住,做粉条和做人一样,急不得。”
陈小麦看着老人花白的头发和粗糙的手,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做了一辈子粉条,现在把这些东西交给他,等于把几十年的光阴交给了他。
“谢谢您,张叔,”他说,“俺一定好好学。”
老张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这门手艺传到你手里,是你的福气,也是它的福气。”
这句话很重,陈小麦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不是客气,是托付。
回去的路上,郑德厚问他:“咋样,学到东西没?”
“学到了,”陈小麦说,“比俺想的多多了。”
郑德厚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爷俩一路走回来,太阳落山的时候到了村口。
村委会门口站了不少人。看到陈小麦回来,大家围上来问长问短。李老四从人群里挤出来,拍了他一下。
“小麦,听说你拒绝了那一百万?傻不傻?”
陈小麦笑了笑,没说话。
周小兰从人群里走出来,拉着他的手,说:“回家吧,饭做好了。”
两人往家走的时候,陈小麦突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不富有,但踏实。有人认可,有人陪伴,这就够了。
但他也隐隐觉得有啥事要发生,具体是啥,他也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