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鸡叫了三遍,陈小麦就醒了。
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了半天房顶,脑子里已经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好几遍。窗外的天色从黑到灰,再到微微发白。他听见周小兰在厨房里烧火的声音,还有女儿在摇篮里咿呀学语的动静。
是该做个了断了。
他坐起身,穿好衣服,走出屋子。院子里弥漫着柴火的味道,周小兰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看见他出来,头也没抬地问:“起这么早?不多睡会儿。”
“你先忙着,俺出去一趟。”他说。
“干啥去?”
“找明远,把事儿说清楚。”
周小兰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去吧,早点回来吃饭。”
陈小麦应了一声,大步走出院子。早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凉意吸进肺里,让他精神了不少。村里的路还湿漉漉的,他沿着村中央的石板路往村委会走,李明远昨天说住在村委会的客房里。
村委会的大门虚掩着,陈小麦推开走进去,正好看到李明远从东边的客房里出来,手里端着脸盆,显然是刚洗完脸。看见陈小麦,李明远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这么早?正好,我正想去找你吃早饭,走,一起去镇上吃点。”
“明远,俺是来给你送这个的。”陈小麦从怀里掏出那份合同,递了过去。
李明远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你这是啥意思?”
“俺想了一夜,这钱俺不能要。”陈小麦说得很慢,但很坚定。“他们要占股60%,还要控制销售渠道。那俺成啥了?给自己干活还行,给别人打工,俺可不干。”
“你真决定了?这可是一百万,别人求都求不来。”李明远把脸盆放在台阶上,双手接过合同,翻了几页,似乎还想做最后的努力。“小麦,我知道你担心啥。60%确实高了点,但可以谈嘛。你去谈谈,说不定他们让让步呢?”
“让到40%?”陈小麦笑了笑,“那还是得让他们指手画脚。明远,俺知道你是好意。上次被骗的事儿你还记得吧?那些人一开始也是好声好气,说啥投资、啥合作,结果呢?差点把俺们村的老底都掏空了。俺算是看明白了,太容易来的钱,往往不是啥好事。”
李明远沉默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好吧,既然你决定了,我也不勉强。不过我还是那句话,有啥困难随时找我。”
“俺知道。”陈小麦点点头,“你先忙着,俺回了。”
从村委会出来,陈小麦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了个弯,往老槐树那边走去。郑德厚每天早晨都会在那儿坐一会儿,抽抽烟,看看天。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了。
果然,老槐树下,郑德厚正坐在那块磨得发亮的石头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握着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抽着。看见陈小麦走过来,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也没说话,等陈小麦走到近前,才指了指旁边的石头:“坐。”
陈小麦挨着他坐下。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星星点点的光斑。
“想通了?”郑德厚问。
“想通了。”陈小说,“德厚叔,俺昨天想了一宿。这东西跟种地一样,得一步一步来,不能想着一步登天。俺要是应了这个投资,以后这作坊还俺说得算吗?俺辛辛苦苦学的手艺,凭啥让别人插一杠子?”
郑德厚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透着一丝赞许。“你能想明白这个,不容易。多少人看着一百万眼红,连自己姓啥都忘了。”
“俺没那么大本事,”陈小麦老实地说,“俺就想踏踏实实做点事。粉条是跟您学的,作坊是大家一起建起来的。俺宁可少赚点,也不能把主导权交出去。”
“行,有骨气。”郑德厚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敲了敲,抖落烟灰,然后站起身来。“既然你想明白了,我就再帮你一把。明天跟我去镇上,我把老张介绍给你。”
“老张?”陈小麦愣了一下,“哪个老张?”
“还有哪个?镇上做粉条的老张头,做了三十多年了,手艺比我还精。你跟着他学,少走十年弯路。”郑德厚看了他一眼,“这事儿我早就想跟你说了,一直没腾出空。今天正好,你明天跟我去镇上见见他。”
陈小麦听完,心里热乎乎的。他知道郑德厚这是真正把他当作自己人了,不然这种压箱底的人脉不会轻易往外掏。
“德厚叔,俺……”他想说什么,但喉咙有点发紧,说不出来。
“别说了,”郑德厚摆摆手,“去吧,回家吃饭去。让你妈等久了又该念叨了。”
陈小麦站起身来,看着郑德厚花白的头发和粗糙的脸,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就是村里人的认可方式——不说漂亮话,但只要你需要,他们就会站出来。
“俺回去了,”他说,“明天一早来找您。”
“去吧。”郑德厚重新坐下,点上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抽起来,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稳当。